第305章 南直隶巡抚!【加更】

穿堂风裹着的香散了,日头还在。

赵宁一路走出东宫,白瓷冰盒托在左手,冰凉贴着掌骨,六颗荔枝在碎冰里微微晃动。

轿子在宫门外候着。赵福掀了帘子,瞧见那冰盒,多看了一眼,没问。

赵宁上了轿,把冰盒搁在膝上。

六颗。

宫里分出来的东西,广东走驿道送京师,两千里路,冰桶套棉被,日夜不停换马。

到了京城还能保这个色——一颗荔枝,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嚼用。

赵宁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冰碴子化了小半,荔枝皮上水珠滚动,红得鲜亮。

搁在后世,这东西超市里十几块钱一斤,他在深圳出差的时候论筐买过,吃到上火,嘴角起泡,满嘴燎泡喝了三天凉茶才消下去。

但这是隆庆三年。

北京城里的人,绝大多数一辈子不知道荔枝是什么滋味。

话本里写“一骑红尘妃子笑”,老百姓当故事听,没几个人真吃过。

轿子晃了一刻钟,到了赵府门口。

赵福早候着了,当下便搬了脚凳。

赵宁下轿,冰盒还托在手里。

“去把夫人、芸娘、姝儿都叫到正堂来。”

赵福应了一声,小跑着进去传话。

赵宁穿过照壁,进了正堂,把冰盒搁在桌上。

揭了盖子,冰碴子又化了一些,但荔枝还是好的。

脚步声从后院传过来。

李若清先到,穿着家常的月白衫子,头发挽了个松髻,鬓边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身后跟着两个奶妈,一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赵平虏扎着虎头帽,赵安凝穿着杏色小褂,正在打瞌睡。

“回来了?”李若清走了过来。

赵宁嗯了一声。

芸娘紧跟着到了,怀里抱着赵承安。

承安一岁多了,会说短句,见了赵宁就伸手要抱。

“爹。”

赵宁接过来颠了颠,沉了不少。

承安搂着他脖子,脑袋往他肩膀上蹭。

高姝最后进来,低着头,规规矩矩站到一侧。

她进门最晚,在府里一直小心翼翼的,话少,存在感也薄。

赵福也跟了进来,站在门边。

人齐了。

赵宁把承安放下来,走到桌前,揭开冰盒的盖子。

“过来看。”

李若清凑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

“荔枝。”赵宁拈起一颗,递给她。

“今年头一批,从广东送来的,宫里分了几颗。”

李若清捏着那颗荔枝,翻来翻去看了好半天。

红皮,微微带刺,底下隐约透出一点白。

她是李贵妃的妹妹,在京城长大,但也头一回见到实物。

“我只在画上看过。”她的指头捏着荔枝壳,没舍得剥。

赵宁又拈了一颗,递到她手里。

“给你两颗。”

李若清抬头看他。

赵宁转身,从冰盒里取第三颗,走到芸娘跟前。

“芸娘,这颗给你。”

芸娘张了张嘴,两只手下意识往身后缩了一下,又慢慢伸出来接住。

指尖碰到荔枝壳的一瞬间,她的手抖了一下。

“老爷,这……妾身哪用得上这么金贵的东西。”

赵宁不理她,转身取第四颗,走到承安跟前,蹲下来。

“承安,来,张嘴。”

他把荔枝壳剥开。白玉似的果肉露出来,汁水沁了满指头。

承安不认识这东西,歪着脑袋看了两眼。

赵宁把果肉塞进他嘴里。

承安嚼了两下,眼睛突然瞪圆了。

“甜!”

赵宁笑了一声,拿袖口把他下巴上的汁水擦了。

第五颗,递给高姝。

高姝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没动。

“拿着。”

她这才伸手接过去,低着头,耳朵红透了。

冰盒里还剩最后一颗。

赵宁拈起来,走到门边,塞进赵福手里。

赵福整个人僵了一瞬。

“老爷——这怎么……”

“给你的,吃了。”

赵福低头看手里那颗荔枝。

红皮鲜润,冰碴子还沾在上头,小小一颗,搁在他粗糙的掌心里。

他跟了赵宁这么多年,从浙江到京师,从工部侍郎到内阁阁老。

见过银子,见过绫罗,见过赏赐。

但一颗贡品荔枝——这辈子头一回捏在手里。

赵福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赶紧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老爷,那、那我去外头吃。”

说完攥着荔枝,低着头,快步出去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

李若清捏着手里两颗荔枝,看了看空了的冰盒,又看了看赵宁。

“六颗,你全分了?”

“嗯。”

“自己一颗都不留?”

赵宁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在宫里吃过了。”

李若清盯着他看了两息。

“真吃了?”

“真吃了。”

嘴上说得随意。

六颗荔枝对他而言确实不算什么。

上辈子他不光吃过荔枝,还吃过冻干荔枝、荔枝味冰淇淋、荔枝鸡球。这东西顶天了也就是个水果,谈不上稀罕。

但对屋子里其他人,这一颗荔枝是另一回事。

芸娘坐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把荔枝壳剥了一半。

果肉露出来,她没急着吃,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再用舌尖舔了一下。

随即闭着眼,缓缓把整颗果肉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然后把荔枝核攥在手心里,不肯扔。

高姝更甚,她在廊下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赵宁透过窗棂瞥见她的背影——一个人蹲在柱子后头,捧着那颗荔枝,剥了一点皮,咬一小口,停下来发一会儿呆,再咬一小口。

吃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李若清倒大方些,当着赵宁的面剥了一颗。汁水溅在指头上,她舔了舔。

“确实好。”

剩下那颗,她没吃,找了个干净的碟子放好,用湿帕子盖上。

晚饭前,赵福进来送信。

“老爷,南京海主事来的。”

赵宁正在换家常衣裳,听见“海刚峰”三个字,手顿了一下。

赵福把信搁在案头。信封上的字写得方方正正,铁画银钩,一个多余的笔画都没有——是海瑞的字。

赵宁拆了信,展开来看。

海瑞的信跟他的人一样,开头不寒暄,不铺垫,上来就说事。

第一件:殷正茂殴打了王敬。

赵宁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息。

殷正茂的脾气他清楚。当初举荐殷正茂做市舶司总督,图的就是这个人能干事。

能干事的人性子多半烈。但殴打王敬——王敬是什么人?南京守备太监,也算是地头蛇。

赵宁继续往下看。

第二件:王敬在南京总督任上的种种行径。

海瑞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克扣海贸税银,中饱私囊。勒索商户,强征“孝敬”。

干预市舶司政务,卡着调拨军饷的批文不放。

地方官员敢怒不敢言,因为他背后站着的是宫里。

海瑞的笔锋到这里变了,字迹明显重了几分。

“……属下欲纠之,而权限不及。属下为南京户部主事,品秩远在王敬之下,又无监察钦差之权。今恳请阁老赐属下以权柄,方能正纲纪、除积弊。”

赵宁把信纸放下来。

海瑞要权。

海刚峰在大明朝堂上是个什么角色,赵宁心里一本账。

这个人像一把攥在手里的钢刀——锋利,坚硬,正得不讲道理。

用好了,无坚不摧;用不好,割的是自己人的肉。

南京户部主事的权太小了。海瑞要收拾王敬,品级上差了太远,法理上没有依据。

赵宁在屋里踱了几步。

南直隶巡抚。

这个位子,正好。

巡抚统辖一方军政,品秩从二品,足以压住任何钦差太监。

更要紧的是——南直隶是改革试点的核心地盘。

一条鞭法要在南京铺开,没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人不行。

殷正茂打了人,多半自身难保。

王敬在南京搅浑水,地方上乌烟瘴气。

这个时候把海瑞推上去——满朝文武都知道海刚峰是什么人。

海瑞做了南直隶巡抚,王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南京上上下下那些伸手捞钱的官员,也该收收手了。

赵宁在案前坐下来,拈起笔,蘸了墨。

笺纸铺开。

“元辅台鉴:南直隶积弊日深,亟需整肃。故举荐现任应天巡按御史海瑞,迁任南直隶巡抚——”

赵宁搁下笔,拿起笺纸吹了吹。墨迹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海瑞”两个字格外扎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福探进半个脑袋。

“老爷,信写好了?连夜送?”

赵宁把笺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连夜送。送到高府,亲手交给元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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