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隆庆皇帝把一摞奏折摔在御案上,茶盏跳了一跳,茶水泼出半盏,洇透了工部递上来的造船图纸。
没人敢动。
乾清宫暖阁里,跪了一地的人。
工部侍郎额头贴着金砖,袍子后背湿了一片。
他身后三步远,两个从龙江船厂调来的老匠头趴在地上筛糠,磕头的动静比蝇子嗡还细。
“三个月。”隆庆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压了许久的闷气,“朕给了三个月。银子拨了,料拨了,人也给你们调齐了。朕问你们,船呢?”
工部侍郎的脊梁又塌下去三寸。
“回……回陛下,西洋夹板船制式与我朝宝船迥异,龙骨弧度、帆索绞盘皆须重新推算……匠人们日夜赶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图纸有误。葡人带来的图样,尺寸换算多有出入,臣已行文广东,请佛郎机通事再行校对……”
隆庆站起来了。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离御案最近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悄无声息地退了半步。
“图纸有误。”隆庆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声音反而轻了,“三月前,你说匠人不够。朕调了。两月前,你说木料不足。朕从湖广发了。一月前,你说银子短了。朕让户部挤出来。现在你告诉朕,图纸有误?”
工部侍郎的牙齿磕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隆庆走下御阶,龙袍下摆从那侍郎后背擦过去。
侍郎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却一个字不敢吭。
“图纸的事,你们半年前就该核实。”
隆庆停在那两个匠头面前,“朕不是要你们三天造一条船。朕问的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朕实情?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躲?”
这个“躲”字,砸得满殿无声。
匠头里年纪大些的那个,颤颤巍巍抬起头,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草……草民不敢欺瞒圣上。实是……实是上头吩咐,不许草民多嘴……”
工部侍郎猛地偏过头,瞪了那匠头一眼。
隆庆把这个眼神看得清楚楚。
一股燥热从胸口蹿上来。他转身走回御案,一掌拍在桌面上:“滚出去!工部上下,凡经手造船事务者,自查呈报!十日之内,朕要看到能用的方案,拿不出来——换人!”
工部侍郎连滚带爬退了出去,两个匠头被拖着胳膊架出暖阁,门槛上磕得砰响。
殿里安静下来。
隆庆坐回龙椅,胸膛起伏未平。
他撑着额角,闭上了眼。
冯保端了一盏新茶,轻手轻脚搁在御案角上,又退回原位,垂手站着,不说话。
开海是他拍板定的。
满腔的宏图壮志,可还没有出发,就胎死腹中。
造个船,比打仗还难。
不是银子的事,不是木头的事。
是这满朝文武、上下下,没一个把他的旨意当真办的。
阳光从槅扇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散落的图纸上。
隆庆睁开眼,盯着那洇了茶渍的船图,忽然觉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就在这时,暖阁的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
他快步进来,绕过冯保,到御案前站定,手里捧着一个朱漆匣子,匣面贴着火漆封印——八百里加急的规制。
冯保皱了下眉,朝陈洪使了个眼色:皇上正在气头上。
陈洪没接这眼色。他半弯着腰,脸上带着一种精心拿捏的喜气——不过分,但足够让人察觉。
“陛下,”陈洪压低了嗓子,“福建急递,火漆完好。按日子算,月港市舶司开关已满两月,想来……是王敬总督的报捷折子到了。”
隆庆抬起头。
陈洪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激出一圈涟漪。造船的窝囊气还堵在胸口,但“月港”两个字确实让隆庆的注意力挪了过来。
王敬。月港。开关两月。
当初赵宁举荐殷正茂去坐镇市舶司时,满朝反对的声浪他还记得。
后来隆庆亲政后,觉得赵宁识人不明,便换了殷正茂,让南京守备太监王敬做了这个位置。
太监毕竟是皇帝的家奴,不会和皇帝对着干。
想到这些,隆庆皇帝的心里就舒坦不少,期待也多了几分。
“呈上来。”
陈洪双手将朱漆匣递上御案,退后两步。
隆庆伸手,指尖触到匣盖上冰凉的铜扣。
匣子比寻常奏报要沉——不止一份折子。
他拨开铜扣,掀起匣盖。
里头不是一本折子。是三本。最上头那本,封皮上赫然写着“福建巡抚许孚远八百里加急密奏”,旁边还压着一份薄薄的公文,边角带着褶皱,上头盖的不是市舶司的关防,而是漳州府的急递印。
陈洪脸上的笑僵在嘴角。
隆庆的手停在那里,捏着最上面那本折子的封皮。
密奏。
不是报捷,是密奏。
暖阁里静得只剩更漏的滴答声。
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在隆庆的手背上,照在那三本薄薄的奏折上。
他的拇指压住封皮一角,缓往上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