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福宝不高兴

黄山村。

傍晚。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红色。

李默在院子角落坐下来,手里拿着刨子,继续做那把给平安的椅子。

椅子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框架早就好了,扶手雕了云纹,靠背上刻着松鹤图,松枝苍劲,仙鹤展翅,每一刀都刻得极深极稳。

他还不满意,又在扶手上加了几笔,雕了几片竹叶,薄薄的,叶子上的脉络都刻出来了。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大堆,薄得像蝉翼,对着夕阳看,能透光。

福宝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爹爹刨木头。

“爹爹,今天那个坏人还会来吗?”

“不会。”

“为什么呀?”

“他死了。”

福宝愣了一下。

“死了,怎么死的?”

“砍头。”

“砍头疼吗?”

“…疼。”

福宝想了想,又问:“那他还疼吗?”

“不疼了。”

“为什么呀?”

“因为死了就不疼了。”

福宝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刨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爹爹,福宝不想他死。”

李默放下刨子,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因为福宝只是生他的气,不是要他死,福宝把他扔出去就不生气了,福宝不想他死。”

李默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粗糙的拇指在她脸上擦了一下。

没有泪。

福宝没有哭,但她不开心。

“爹爹,福宝是不是做错了?”她仰着脸,眼睛里有一丝困惑。

李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没有做错。”

“那他为什么要死?”

“因为他犯了法,不是因为你。”

“犯了什么法?”

“强抢民女,按律当斩。”

福宝想了想,又问:“什么是按律当斩?”

“就是按照律法,应该砍头。”

福宝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正在搬运食物残渣的蚂蚁,蚂蚁小小的,黑黑的,爬得很快。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李默。

“爹爹,福宝不想他死,福宝想让他活着,让他改好,让他不再欺负人。”

李默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四岁的女儿解释这个世界的规则。

有些人,不会改。

有些错,不能犯。

犯了就要付出代价。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伸出手,在福宝脑袋上揉了揉。

“爹爹,你说福宝是不是很坏?”福宝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坏...”

“可是他要死了,都是因为福宝。”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犯了法,跟你没关系,就算没有你,他也会犯别的法,害别的人。”

“真的吗?”

“真的...”

福宝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有道理,但还是不太开心。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跑去看小马驹了。

小马驹正在吃草料,嚼得很慢,牙齿磨着草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站在马厩门口,看着小马驹吃草。

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枣红小马驹的鼻子。

枣红小马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福宝不开心。”她小声说。

枣红小马驹又打了个响鼻,好像在问“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坏人死了,福宝不想他死。”

枣红小马驹甩了甩尾巴,继续吃草。

福宝站在那里,看着小马驹吃草,看了很久。

平安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书,走到马厩门口,站在福宝旁边。

“妹妹,你怎么了?”

“哥哥,有一个坏人死了,福宝不想他死。”

平安沉默了片刻。

“妹妹,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抢你吗?”

“不知道。”

“因为他以为你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好欺负。”

平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他不知道你爹是赵王,不知道你娘是王妃,不知道你爷爷是太上皇,不知道你二伯是皇帝,他以为你是个没人管的孩子,可以随便欺负。”

福宝转过头,看着平安。

“所以,他死了。”

平安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妹妹,你记住,你没有做错,他死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是因为他做了错事,就算你不是赵王的女儿,他抢你也是犯法,也该受罚。”

福宝想了想,点了点头。

“哥哥,你好厉害,你什么都懂。”

平安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福宝才厉害,福宝力气大。”

“那哥哥聪明,福宝力气大,我们都很厉害。”

“嗯,都很厉害。”

福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拍了拍平安的胳膊,拍得啪啪响。

“哥哥,你瘦了,要多吃肉,不吃肉没力气。”

平安被她拍得龇牙咧嘴。

“知道了…”

她转过身,跑回院子里。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福宝,过来喝粥。”

福宝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喝得很慢,不像平时那么快。

柳含烟看着她,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福宝,你怎么了?”

“娘,福宝今天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坏人死了,福宝不想他死。”

柳含烟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福宝的头。

“福宝,娘知道你心善,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个世界有规则,每个人都要遵守规则,谁违反了规则,就要接受惩罚。”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没太听懂,但她没有再问。

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从凳子上跳下来。

“娘,福宝去睡觉了。”

“这么早?”

“福宝困了。”

柳含烟看着她走进西跨院,心里有些不安。

她转过头,看着李默。

李默正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刨子,继续刨木头。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柳含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夫君,福宝今天不太高兴。”

“嗯。”

“她是不是觉得那个人的死跟她有关系?”

“嗯。”

柳含烟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太软了,像你。”

李默停下刨子,抬起头看着她。

“她不是心软,她是善良。”

柳含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是善良。”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继续洗碗。

锅里吱吱响,白烟冒起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擦。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又圆又亮。

照在院子里,照在石磨上,照在木马上,照在兔笼上。

福宝的房间里,灯已经灭了。

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缩成小小一团。

平安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书,借着月光翻了一页。

他没有走,他要等妹妹睡着了再走。

福宝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只光脚丫露在外面。

平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

“哥哥...”福宝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

“嗯。”

“福宝今天不开心。”

“明天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

福宝没有再说话,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平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案上摊着一本书,是《左传》,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章。

他在书案后面坐下来,看着那行字。

“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站起来,吹灭了灯。

走出书房,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