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高育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学者般的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祁同伟和吴春林，最后落在沙瑞金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同伟同志，春林同志方才依据组织原则和议事规则所做的发言，已经将沙书记临时增加这项议题的程序违规性阐述得一清二楚了。”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平缓腔调，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按照组织程序，面对这样一个违规提出的议题，我完全有权利拒绝回答。”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坦然。

“但是，我高育良前半生教书育人，后半生入仕为官，自问一生行得正坐得直，从来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做人。”

“我的每一个决策，每一份文件，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对得起自己的良知。”

“所以，今天即便面对沙大书记这不合规的操作，我依然愿意，正面回答您的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沙瑞金。

“沙书记，您刚才的提问，特意将我与潜逃国外的犯罪分子李达康相提并论。”

“您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无非是想暗示在座的各位同志，连李达康这种人都不敢批准的项目，我高育良却批准了，以此证明我的政治觉悟、我的原则性甚至还不如一个犯罪分子。沙书记，”

高育良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我可以这么理解您话里话外的这层定性吗。”

沙瑞金被这直指核心的反问噎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慌乱。

他内心深处的算计被高育良赤裸裸地挑明在阳光下，这让他措手不及。

沙瑞金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语速加快，试图掩饰。

“育良同志，你……你误会了。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而已，绝对没有给任何同志定性的意思。请你不要过度解读，更不要无端联想。”

他的辩解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高育良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淡淡嘲讽的笑意。

“沙书记您是什么意思，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同志心里都像明镜一样清楚。”

“等今天会议的详细记录送到中枢各位领导面前审阅时，领导们更是心如明镜，洞察秋毫。”

他微微摇头，仿佛在感叹对方的徒劳。

“有些事情，不是您口头否认就能改变的。事实就是事实，意图就是意图。”

高育良不再看沙瑞金，转而面向全体常委，恢复了平和的语调。

“好了，关于月牙湖美食城项目，我高育良可以坦坦荡荡地告诉各位同志，没错，这个项目当年确实是在我担任吕州市委书记期间，由我主持市委工作并最终审批通过的。”

他坦然承认，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或躲闪。

“至于说为什么当时的市长李达康同志没有审批通过，甚至坚决反对，其实原因非常简单。”

“在座的许多常委同志都是在汉东工作了几十年的老人了，对李达康同志的履历和为人应该非常了解。李达康同志早年担任过赵立春老书记的秘书，而月牙湖美食城项目的投资方，恰恰就是老书记的儿子赵瑞龙。”

高育良条理清晰地分析着。

“李达康同志当年不肯审批这个项目，根本原因并非项目本身不合法不合规，而是他担心，一旦自己审批通过这个项目，会立刻招致外界对他与老书记家族之间存在官商勾结嫌疑的非议。”

“李达康同志这个人，向来极其注重个人官声，习惯性地把自己打扮得纤尘不染、道貌岸然。”

“像这种可能授人以柄、影响他‘清誉’的事情，他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绝不会沾手的。”

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而自信。

“那么，我当时为什么会审批通过这个项目呢。”

“原因就更简单了，也更经得起推敲。”

“第一，因为这个美食城项目本身，在当时看来，各项申报材料齐全，规划、环保、土地等前置审批手续完备，完全符合当时的国家法律法规和地方政策规定，找不出违规之处。第二，”

高育良环视众人，强调道。

“这个项目的最终审批通过，并非我高育良个人独断专行，而是严格按照组织程序，提交吕州市委常委会进行了集体讨论。”

“当时在市委常委会上，是经过充分审议并最终举手表决，获得多数常委支持后才通过的正式决议。”

“这体现的是市委班子的集体意志和集体决策。”

“试问，如果这个项目真的存在沙书记所暗示的、当时就显而易见的重大原则性问题或违法违规之处，它怎么可能在市委常委会的严格审议程序下获得通过呢。这本身就不符合逻辑。”

高育良有理有据，逻辑缜密，将沙瑞金的发难一一化解于无形。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沙瑞金眼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攻势被高育良从容不迫地一一拆解、推翻，脸色愈发阴沉。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沙瑞金的目光迅速扫向坐在斜对面的常务副省长王政，递过去一个极其隐晦却不容置疑的眼色。

王政接收到信号，心领神会，立刻清了清嗓子，将身体转向高育良的方向，脸上挤出一丝看似探讨实则刁难的笑容。

“育良同志啊，”

王政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故作深沉的探究意味。

“您刚才的解释，从程序和项目本身来说，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不过呢，我这里还有一个疑问，想请您再进一步说明一下，以解我等之惑。”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据我所知，在审批这个月牙湖美食城项目之前，您跟李达康同志一起在吕州搭过班子，您是市委书记，他是市长。”

“那段时间，你们两位在工作上似乎……闹得很不愉快，矛盾公开化，这在当时的吕州官场并不是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