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军统的人来了,说老子会认得这玩意儿

腊月下旬,山里的雪下得更勤了。

苏晚把游击连剩下的五十来号人,拉到了山谷后面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开始了系统化的反狙击训练。

“枪声从哪儿来,不是靠耳朵听!”

苏晚手里拿着一根半米长的杉树枝,指着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

“子弹打在石头上,看碎屑往哪边溅!打在树上,看木屑往哪边炸!打在泥里,看泥点子往哪边飞!溅射方向的反向,就是子弹来的方向!”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底下那帮扛着汉阳造和中正式的老兵、散兵,一个个冻得鼻涕直流,却听得比上峰训话还认真。

这些东西,对苏晚来说是写进肌肉记忆里的常识。但对他们来说,每一条,都是能在鬼门关前把自己拽回来的救命稻草。

马奎抱着他那把豁了口的大刀,蹲在队伍最后面,看着苏晚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出各种规避动作的路线图,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干草根,嚼得津津有味。

“嘿,你别说,”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李铁柱,“这娘们儿……不,这苏队长,真他娘的有两下子。谢连长不在,她一个人把这摊子撑起来了。”

李铁柱没吭声,只是把自己的领口又拉高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雪地上的那些线条。

这样的训练持续了半个多月。

直到1939年初春,山里的雪开始化了,一天傍晚,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了营地外围的警戒线。

“站住!干什么的!”

李铁柱带着两名巡逻哨,从一棵巨大的杉树后面闪了出来,三支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了那个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中山装,头戴一顶深色的呢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慌张,只是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别开枪,自己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股江浙一带特有的、软中带硬的口音。

李铁柱没有放松警惕,走上前,用枪口顶开他的外套,仔细搜了一遍。除了一个空瘪的皮夹子和半包“哈德门”香烟,什么都没有。

“哪个部分的?”李铁柱冷声问。

那人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极其缓慢地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证件纸,递了过去。

李铁柱接过来,借着黄昏最后一点天光展开。

纸面上,盖着一个苏晚从未见过的方形印章,上面是几个繁复的篆体字。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军统。

李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把证件还给对方,枪口却没放下。

“在这儿等着。”

他转身,快步走向营地深处。

苏晚正在自己的棚子里,就着一盏昏暗的松脂灯,擦拭那把毛瑟步枪的枪机。

当李铁柱把“军统”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带过来。”

片刻之后,那个自称姓吴的中山装男人,被带到了苏晚的棚子前。马奎闻讯也赶了过来,像一尊铁塔,堵在棚子门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来人。

吴先生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瘦长的脸,大约四十岁出头。他对着苏晚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异常平静。

“苏长官。”他开口。

“我不是长官。”苏晚头也没抬,继续用绒布擦着手里的零件,“有事说事。”

“我受人委托,专程来给您送一份文件。”吴先生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普通,上面没有任何标记,没有火漆,也没有军方的签章。

“谁让你来的?”马奎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问。

“我只负责传递。”吴先生的视线越过马奎,落在苏晚身上,补充了一句,“委托我的人说,您会认得里面的东西。”

苏晚放下了手里的零件,抬起头。

她接过那个信封,入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

她当着吴先生的面,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三张纸。

苏晚抽出第一张。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弹道参数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枪型:Kar98k,7.92X57mm】

【环境:温度-5℃,气压98kPa,湿度30%,侧风(东)3.2m/S】

【1000米弹道修正:下坠-1124.78Cm,风偏+88.15Cm】

【1200米弹道修正:……】

苏晚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78”和“15”这两个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上。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这不是经验数据。

这不是靠无数次试射总结出来的估算值。

这是通过计算机辅助,代入复杂的空气动力学模型,进行海量运算才能得出的高精度参数。

而上面使用的那个弹道衰减公式——苏晚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2024年,国家射击中心内部教材上才会出现的现代弹道学公式。

她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她抽出第二张纸。

那是一段手写的文字说明,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笔一划,透着一股严谨到刻板的味道。

【本参数表基于“S氏折射修正模型”改良版,可直接应用于Kar98k步枪配蔡司ZF-39四倍镜的超远距离射击(1000米以上)。改良版在原模型基础上,引入了“温度修正系数”与“弹头重量补偿因子”……】

“S氏折射修正模型”——苏蕙兰的理论。

“温度修正系数”、“弹头重量补偿因子”——这两个概念,在这个时代,根本就不存在!

苏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紧。

她抽出最后一张纸。

那张纸上,只有一行字。

一行用蓝色墨水打印出来的,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数字编码。

格式,与那张来自2024年的电报纸,完全一致。

但其中包含的参数值,比她母亲苏蕙兰在1932年初版模型里使用的数据,整整精确了一个数量级。

苏晚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棚子外面那个瘦长的男人。

“谁让你来的?”她的声音很冷,像棚外还没化干净的冰。

“苏长官,我真的不知道委托人的真实身份。”吴先生的回答滴水不漏,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我只是个跑腿的。这封信是一个月前,有人放在我指定的联络信箱里的。附带的指令很明确,转交给五战区‘战区之眼’,苏晚。”

苏晚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吴先生在营地待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走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灰色的山雾里。

马奎骂骂咧咧地嘟囔着“这孙子身上那股味道就不对”,让李铁柱去搜了他睡过的那个铺位。

什么都没找到。连一根掉落的头发丝都没有。

苏晚一个人坐在棚子里,把那三张纸,在身前的油布上,整整齐齐地摊开。

弹道参数表。

文字说明。

蓝色编码。

三张纸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痕-迹。

但它们所蕴含的信息,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她从未想象过的门。

门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同样掌握着苏蕙兰的理论,同时拥有着2024年弹道学知识的人。

这个人……是另一个穿越者?

还是……

苏晚不敢再往下想。

她把那三张纸,连同她所有的信物,一起锁进了那个黑色的铁皮盒里。

黑暗中,她的右手食指,忽然极轻微地、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金手指的代价。

不是神经的损伤。

是一种最原始的、被某种更强大的存在盯上时,从脊椎骨末端升起的、本能的警觉。

有人在看着她。

在比渡边雄一更深、更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