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老子把底牌甩他们脸上了

苏晚没有去找刘先生。

她去找了王三。

联络点的破庙后殿里,老旧的电台还摆在原来的位置。王三正蹲在墙角用酒精擦电台的触点,看到苏晚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又要发报?”

“对。”

苏晚从褂子暗兜里掏出那张巴掌大的旧报纸边角,铺在电台旁边的木箱上。

王三凑过去扫了一眼。

密码他看不懂,但抬头那行字他认识——“五战区长官部暨军事委员会情报处”。

王三的手停在半空。

“你上回那份发给长官部的,到现在都没回。这回又发?”

“上回是请示。这回是汇报。”

苏晚拉了把凳子在电台前坐下,“而且这回多一个收件方。”

“谁?”

“军事委员会。”

王三手里的酒精棉差点掉地上。

他蹲在那儿看了苏晚两秒,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周德厚交代过,苏晚的事儿尽量配合。但“尽量”这两个字的弹性到底有多大,周老板没细说。

“苏队长,军委会那边的频段我没有。”

“我有。”

苏晚从鞋垫底下抽出一张折得起毛的小纸片——那上面除了2024年的蓝色编码,背面还有林耀之在临别时用铅笔头写下的一串备用频率。

王三接过去看了看,皱着眉调频。

“能发到吗?”苏晚问。

“频段对得上,功率够不够就看老天爷了。”王三嘟囔了一句,开始敲键。

电报分两份。

第一份发给五战区长官部,走的是正常加密频道。

第二份抄送军事委员会情报处,走的是林耀之给的备用频段。

两份内容完全一样。

台儿庄异常射击事件。K-17研究项目。超越时代技术水平的弹道特征。

以及最后那两个字。

“镜影”。

发完报,苏晚把底稿拿回来,就着松脂灯烧了。纸片烧得很快,灰烬落在地上,被她用鞋底碾碎。

“苏队长。”王三关掉电台,犹豫了半天,“你这份东西发出去,会捅破什么?”

苏晚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处。

“不知道。但总比蒙着眼睛挨刀强。”

——

回到城里,苏晚没有换住处。

她大摇大摆地回了文昌街42号。

楼下电线杆底下蹲着的那个灰棉衣,看到她回来,烟头掐得格外用力。苏晚上楼的时候甚至冲他点了下头。

对方愣了一下,没有回应。

李铁柱在二楼等着,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三天馊饭。

“你不是说回大别山吗?”

“改主意了。”

苏晚把麻袋搁在墙角,从里面把毛瑟步枪的四个部件掏出来,一件一件组装回去。动作很慢,每拧一下都要停两秒确认手感。

“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出牌。”

李铁柱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从台儿庄跟到现在,苏晚说等,那就等。

——

第一天,什么都没发生。

苏晚在房间里擦枪。把蔡司瞄准镜拆下来擦了两遍,镜片上那两道旧划痕在布上磨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的监视人员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第二天,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苏晚让李铁柱出去买了份《大公报》。她翻到中缝,一条一条地看,没有再出现“蓝色钢笔”之类的暗号。

下午三点左右,她趴在窗口数了一下——楼下换了一拨人。加上街对面布店门口和巷子口的,至少五个。

李铁柱的汉阳造一直抱在怀里,枪栓拉开了半截,随时能推上膛。

“苏队长,要不……先撤?”

苏晚头也没抬,手里的绒布在枪管上来回划拉。

“撤什么撤。他们人越多,说明那份电报越疼。”

第三天。

苏晚照常擦枪,照常看报。她把驳壳枪的弹簧卸下来清了一遍油,又装回去,试了三次空击,声音脆得很。

李铁柱蹲在门口,啃着剩下的最后半个饼子。饼已经硬成了石头,他使劲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苏队长。”

“嗯。”

“楼下那几个,今天没换班。”

苏晚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走到窗前,隔着报纸糊的窗户缝往下看了一眼。

电线杆底下那个灰棉衣还在。但他的站姿变了——从靠着杆子半蹲,变成了笔直地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头偶尔往东面转一下。

不像在盯人了。

像在等人。

苏晚退回来坐在床沿上,把毛瑟的弹匣退出来数了一遍。二十四发。第三发底火朝右。

“铁柱。”

“在。”

“把我那个帆布包递过来。”

李铁柱把帆布包拎过来。苏晚打开侧兜,把那几张拼好的碎纸报告抽出来,展开铺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

“观测目标A”。

这四个字她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了。

第四天。

苏晚是被鸟叫吵醒的。

文昌街上有棵老梧桐,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蹲着几只灰不溜秋的麻雀。

她翻身起来,照例先看窗外。

电线杆底下空了。

苏晚眯了一下眼,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布店门口,没人。

巷子口,没人。

她又等了五分钟,确认不是换班的空档。

全撤了。

苏晚把窗户关上,扭头看了李铁柱一眼。

“走干净了。”

李铁柱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往楼下看了一圈,缩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是……怎么回事?”

苏晚没答。她把驳壳枪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别在腰后,站起来走到桌边灌了半杯凉水。

喝了两口,听见楼下有人上楼。

一个人。脚步不急不慢,踩在木楼梯上的频率很稳。

李铁柱的枪栓直接推到底,“哗啦”一声上了膛。

苏晚抬手按了一下他的枪管,示意压下来。

门被敲了三下。

“苏队长,是我。”

刘先生的声音。和前几天一样温和,一样得体。

苏晚走过去开了门。

刘先生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扫了一下房间里的情况——李铁柱持枪的姿势,桌上摊着的零件,帆布包敞着口。

他没有进来。

“有个消息,我得当面告诉您。”

“说。”

刘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个动作苏晚见过很多次,每次他要说重要的话之前,都会推一下。

“谢长峥已于昨日抵达长沙。目前在城西第十一后方医院,术后恢复。”

苏晚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节没有动。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那种力度沿着血管一路涌到耳朵根,嗡了半秒。

分离六十一天了。

她不知道手术做没做、做了几刀、术后有没有感染、他现在能不能自己走路。

六十一天,两封“枪擦干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苏晚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消息谁给你的?”

刘先生笑了笑。

“上面。”

“哪个上面?”

刘先生没接这茬。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硬纸卡片,递了过来。

通行证。

苏晚接过来翻开。盖着后勤医院的红色印章,左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日期和有效时间。

今天。

只有今天。

苏晚把通行证捏在手里,拇指从印章上面划过去。油墨已经干了,但盖得很新鲜,边缘没有任何晕染。

“刘先生。”

“您说。”

“那份电报,你看过了吧?”

刘先生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苏队长,我只是个跑腿的——”

“''镜影''两个字,你认识。”

刘先生的笑容没变。但苏晚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指弯了一下,幅度比正常人的无意识动作大了那么一点。

“苏队长想多了。我今天来,就是传个话,送张证。您要去就去,不去的话,我把证拿回去交差。”

他往后退了半步,在楼梯口站定。

“对了,城西第十一医院在湘江西路的尽头,坐黄包车大概四十分钟。三楼外科病房,二十七号床。”

说完,他转身下了楼。

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和楼下的门响混在了一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队长。”李铁柱的声音很低,枪还端着,“这是套。”

苏晚把通行证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白的。

她把通行证折好,塞进了右裤兜。

“我知道。”

“那你还去?”

苏晚走到桌边,拿起毛瑟步枪,利落地把蔡司镜装回枪身。镜盖扣合的声音在房间里响了一声,干脆利落。

“铁柱,谢长峥是不是在长沙,我不确定。但''镜影''把这张牌打出来了,就说明那份电报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苏晚把步枪重新裹进棉褥子里,塞回麻袋。

“他们撤走盯梢的人,又递上通行证,意思很明白——用谢长峥把我引到他们选好的地方。”

“那你不去,让他们扑个空。”

苏晚把麻袋靠回墙角,转过身来。

“如果谢长峥真在那儿呢?”

李铁柱噎住了。

苏晚从帆布包里摸出马奎给的铜片,搓了一下。“活着”两个字在指腹下面硌了一圈。

“你在这儿等。还是老规矩,天黑之前我没回来——”

“找马奎,我懂。”李铁柱的声音闷闷的,枪栓退了半截又推回去,钢铁碰撞的声音带着一股闷气,“苏队长,你就不能有一回让人跟着?”

苏晚把铜片揣回兜里,驳壳枪在腰后压了压,确认位置顺手。

“通行证上写的一个人。我多带一个,到了门口就被拦下来。不带,至少能进去看一眼。”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枪擦干净。”

苏晚丢下这句话,拉开门出去了。

楼梯上的木板在脚下吱呀响了几声。

文昌街的梧桐树上,那几只麻雀被她出门的动静惊得飞了起来。

苏晚往西走。

右裤兜里的通行证抵着大腿,硬邦邦的纸片棱角分明。

内衣暗兜里,碎镜片贴着第四根肋骨,随心跳一下一下地磕。

城西。第十一后方医院。三楼外科。二十七号床。

她加快了步子。

街角拐弯处,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正停在路边,引擎没熄。

驾驶座上坐着的人,苏晚没见过。

副驾驶的位置空着。

车窗摇下来半截,里面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