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静端着茶杯,没喝。
赵达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两条胳膊搁在扶手上,也没动。
两个人盯着电脑桌前那背影,谁都没先开口。
陈烨正在打游戏。
准确说,是刚打完论坛回来不到四十分钟。
这人洗了把脸,换了双拖鞋,开了罐红牛,坐到带鱼屏前排位去了。
四十九寸的屏幕上,角色正在地图里乱窜。
键盘噼里啪啦响。
陈烨戴着耳机,对着麦克风骂咧咧。
“这叫闪现开团?这是闪现去给对面送外卖!对面野区是你家食堂吗?”
“退!还上?葫芦娃救爷爷啊!”
鼠标垫旁边摞着三罐喝空的红牛。
钱明静透过镜片,侧头看了赵达功一眼。
赵达功也看过去。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谁都没开口。
有些事,在酒店套房里不能聊。
四个小时前。
展览中心主楼三层。
一间临时腾空的会客室。
门口站着四名黑西装。
钱明静和赵达功被秘书引进去时,那位已经坐在里面了。
茶几上一杯白开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材料。
钱明静余光扫过。
材料封面印着文化宣传系统对外交流工作简报。
翻开的那一页,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里的人他太熟了。
陈烨。
那位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
钱明静和赵达功落座,脊背直挺,完全没挨着椅背。
“看了今天的直播。”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房间里没有第二种声音能存在。
“小陈这个同志,有点意思。”
钱明静接话:“是我们文宣系统这两年冒出来的年轻干部,能力突出,就是性子...”
“性子怎么了?”
钱明静顿了半秒。
“有点野。”
那位没接茬。指尖翻了翻桌上的材料。
“大英博物馆那次,是他?”
“是。”
“白鹤村免签那次?”
“也是他。”
“南海防务展十五分钟剪出六比零的视频?”
“还是他。”
材料被合上,轻轻搁在茶几上。
“纸面上的东西我都看过了,档案、履历、工作成果都有。”
“但比起这些,我更想听你们嘴里的那个小陈。”
“活的那个。”
钱明静和赵达功对视一眼。
这话的分量,两个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当初陈烨刚调到四八城文宣总局的时候,红墙根儿里传出来过一句话:文宣系统,来了个年轻人。
就‘年轻人’三个字,已经让半个文宣系统抖了三抖,大家都在猜测这个零零后到底什么来头。
而现在。
不是传话,不是递条子,是当着他们俩的面直接开口问。
钱明静抿了抿嘴唇。
“小陈这个人,怎么说呢。”
“懒。”
“怕麻烦,嘴欠。”
“一天到晚嚷着要带薪休假,要打游戏,要喝无糖可乐。”
钱明静握住茶杯底部,话音一转。
“但是。他比我见过的所有年轻干部都要清醒。”
赵达功跟上话头:“对外媒那套东西,他完全不是死记硬背学来的,是骨子里就知道怎么拆解。”
“机场围堵那次,下面的人还在商量声明措辞,他已经把反击视频剪出去全网发布了。”
“还有今天那场论坛...”
赵达功搓了搓手,“八国语言加一幅草书《兰亭集序》。”
“说实话,我在外事口干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不讲理的打法。”
那位靠向沙发背。
“性格呢?”
钱明静苦笑。
“反骨。”
“让他往东,他偏看西边有什么。”
“让他写正式发言稿,他能把稿子揉了扔进垃圾桶。”
“让他参加早会,他能装死三天拔电话线。”
钱明静加重了语气。
“但是,只要他自己认定这事该干,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大英博物馆那次没人安排他去,白鹤村也没人安排他管,南海剪视频更是他自己憋不住。”
“这孩子从来不听死命令,但他听得见底下的真事,看得见普通人的委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们给外事口递了个《陈烨使用指南》?”
钱明静喉结一滚,干咳两声。赵达功低头看鞋尖,大气不敢喘。
“那是...基层同志总结的内部经验材料,权当参考。”钱明静硬着头皮解释。
那位嘴角动了动,带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个需要使用指南的年轻干部。有意思。”
“他现在在干嘛?”
赵达功抬起头:“大概率在酒店房间打游戏。”
那位指节在茶几面上敲了两下。
“一个打完八国语言论坛,回去就开电脑打游戏的零零后。”
“这种人,不该被困在办公室里写材料。”
“这次带他出来,做对了。”
最后那三个字落地的时候,钱明静攥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掌心全潮了。
赵达功撑在膝盖上的指节直接泛白。
两个人谁也没敢接这句话。
时间拉回现在。
酒店套房里,键盘声还在疯狂响。
“你再送人头我就顺着网线过去把你键盘砸了!”
陈烨摘下耳机摔在桌上,红牛罐被他捏瘪,随手丢进垃圾篓。
钱明静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小陈。”
“嗯。”陈烨头都没回,继续开下一局。
“今天论坛表现不错。”
“哦。”
“组织上对你这段时间的工作,非常认可。”
“嗯。”
钱明静等了两秒,发现这人连一句客套的“谢谢领导”都懒得敷衍。
赵达功忍不住了,往前探了探身子。
“小陈,你知道刚才谁夸你了吗?”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陈烨盯着屏幕选英雄,鼠标点得飞快,“有夸我的功夫,不如给我把休假批了。”
赵达功被结结实实噎住。
钱明静抬手拦下赵达功。
“回去之后,休三天假。”
键盘声戛然而止。
陈烨转过电竞椅,头发乱七八糟,连帽衫的领口还有点歪。
“真的?”
“真的。”钱明静面不改色。
“不骗人?”
“不骗。”
陈烨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钱明静。
满脸警惕都在说:老狐狸你上次也这么说的,结果转头就把我弄到欧洲来受罪。
钱明静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这次是上面特批的。”
陈烨转头看赵达功。
赵达功用力点头:“千真万确。”
“红头文件回去就给你补。”
“那不行,三天不够。”
陈烨开始讨价还价,“加上我被你们强行塞进访问团耽误的周末,最少一个礼拜。”
“五天。”钱明静开始还价。
“七天,包回国头等舱。”陈烨抓起一罐没开封的无糖可乐,抠开拉环。
“小陈,做人不能太贪心。”赵达功插话。
“那我不休了,明天我就开直播,在网上讲我是怎么被八个大汉强行押送上飞机的。”陈烨仰头喝了一大口可乐。
“成交!七天。”钱明静咬牙答应。
“假期从落地四八城那天算起,别给我整什么回单位报到再开始休假那一套。”陈烨动作熟练地打上补丁。
“行。”
陈烨满意了,转回去重新戴上耳机。
排位匹配成功。
赵达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褶皱,走向门口准备离开。
经过陈烨椅子背后的时候,他停住脚。
“小陈。”
“干嘛?”陈烨已经进入游戏加载界面。
“有个事,提前跟你透个底。”赵达功压低声音,语气少有的严肃。
陈烨没转头。
“一会儿可能会有人找你谈话。”
“谁?刘明超?克劳德?还是又来什么记者找骂?”陈烨满不在乎。
“都不是。”
赵达功拉开套房的门。
“比他们都高。”
陈烨握着鼠标的手一停,转头看向门口。
还没等他开口问。
套房走廊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发闷。
跟着脚步声一起传进来的,是马禄昌压得极低、甚至带着几分颤音的谄媚动静。
“您这边请...小陈司长的房间就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