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寄侨往车上一坐,肖乐开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容寄侨的眼珠子跟着那些一闪而过的建筑和路牌移动,但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她实在是没忍住去想各种事情。

她会见到什么样的人?

是两张苍老却慈祥的面孔,含着泪水说“对不起,我们找了你好多年”?

还是知道她的身份以后,满目惶恐,觉得她居然活下来了,还长这么大了。

她甚至在幻想,万一是因为某种不可抗力才不得已与她分离。

容寄侨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那种面对未知真相的忐忑与恐慌,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

唯独没有想到。

车子最终停下来的地方,不是什么居民区。

而是一座灰色围墙高耸、铁丝网盘踞在墙头的建筑群前方。

容寄侨透过车窗玻璃,看到了大门两侧挂着的那块牌子。

京城第某某看守所。

容寄侨整个人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所有预设的场景,在看到那块牌子的瞬间,全部碎成了漫天的齑粉。

肖乐把车熄了火。

“到了。”

容寄侨没有动。

她盯着那扇沉重的铁门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肖乐都开始不安地搓手了,她才像个被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人,机械地推开车门,迈出了腿。

季川应该是打过招呼。

容寄侨进这种地方顺利的离谱。

一路畅通着,被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铁门。

最后一扇门被打开。

探监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面厚实的玻璃隔板,两侧各放着一排塑料椅子。

容寄侨被引到了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

玻璃隔板对面的椅子还是空的。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手指冰得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等了大约五六分钟。

对面的铁门被一个穿制服的管教人员从里面推开了。

两个穿着统一囚服的中年人被领了进来。

一男一女。

女人看上去五十岁上下,但那副被岁月和牢狱生活共同啃噬过的面容,至少显老了十岁不止。

头发花白得厉害,稀稀拉拉地扎在脑后,发际线处露出了大片灰白的头皮。

颧骨高高凸出,眼窝凹陷,皮肤是那种长年不见阳光导致的蜡黄。

男人比女人更憔悴。

整个人缩在那身宽大的囚服里,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桩。

背驼得厉害。

两个人被管教人员指引着坐到了玻璃隔板对面的椅子上。

隔着那面刮花了的玻璃。

容寄侨和自己的亲生父母,人生中第一次面对面地坐着。

容寄侨头脑呆滞。

不论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

这两个要死不活的人,居然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她下意识的想在两人脸上找出和自己相似的特征。

但找不出来。

两人太苍老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钟。

和容寄侨的呆愣不一样。

这对中年男女,很明显是认出了容寄侨。

女人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最终只是把那双浑浊的眼睛垂了下去。

男人更是一言不发,只是用一种既木然又回避的目光,扫了她一眼便移向了别处。

但两人的反应都透露着一种被规训后的麻木。

看来被关押的时间不短。

探监室的扬声器系统发出了微弱的电流噪音。

容寄侨拿起面前那只灰色的对讲话筒。

“你们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女人怔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容寄侨幻想过的东西。

只有一种被突然打扰的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警惕。

肖乐很明显是被季川支会了什么。

见那对中年妇女不说话,便咳了一声,小声对容寄侨说。

“黄娟,王文忠。”

其实肖乐自己也是半懵着的状态。

他大早上被季川的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然后给他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叫他去接容寄侨。

肖乐一直懵到被送往酒店,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本来昨天段宴被认回段家的事情,在圈内就引起了小规模地震。

肖乐这种消息流通的,当然也知道。

他不知道容寄侨要跑路的事情,本来还沉浸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惊喜之中。

结果容寄侨电话一直打不通。

肖乐正懵逼呢,就被季川抓来办事儿,还塞给他一堆资料让他和容寄侨说。

肖乐一看。

我擦!

容寄侨怎么还和许家扯上关系了?

以为容寄侨是灰姑娘,结果居然是已故京圈白月光的亲妹妹?

容寄侨听到肖乐说了两人的名字,反应过来之后,也只是愣愣的念了一遍。

“黄娟。”

“王文忠。”

像是要用反复的咀嚼,把这两个陌生的名字和“亲生父母”扯上关系。

没有血脉相连的战栗,没有天生的亲近。

什么都没有。

只有满胸腔的、冰冷彻骨的陌生感。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容寄侨问他们。

他们很明显是认出了容寄侨。

却不敢看她。

容寄侨的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清是在苦笑还是在自嘲。

她已经通过两个人的反应,大概猜出了自己和许欣被遗弃,不是什么有苦衷的事情。

容寄侨只是很平静的看着他们。

“我是你们当年冬天丢在路边的那个婴儿。”

男人没什么反应。

只有女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容寄侨不想在这种地方多待。

她只想知道答案,然后离开。

容寄侨扭头看肖乐。

“季川都和你说了什么,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肖乐:“遗弃罪、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判了二十多年。”

遗弃罪是因为什么,不用多说。

敲诈勒索,容寄侨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年富可敌国的许家。

容寄侨问:“勒索的是许家?”

“对,知道许欣被收养了以后,问许家要一千万,不然就威胁许家要曝光,说许家拐带他们的女儿。”

真正有权有钱的家族,哪儿怕两个普通人的威胁。

许家将计就计,把钱打给他们,最后直接报警说他们敲诈勒索。

基本上不费吹灰之力。

就把这两人送进来吃牢饭。

容寄侨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了。

也大概从两人的反应,猜出来自己和许欣真的是被丢弃的。

这就足够了。

再多的也没必要知道了。

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诞感将她淹没。

她有些木然的起身。

“走吧。”

没必要待下去了。

她只要知道自己被遗弃的事情,没有反转就好了。

不是她想象中的被拐、走丢,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就只是单纯的不要她而已。

反正她本来就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她本来也是一个不值得被爱的人。

就在容寄侨转身的时候。

没有悬挂好的听筒那头,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那时候家里穷,不想养两个女娃。”

容寄侨的脚步顿住。

“你姐那时候已经六七岁了,懂事了,骗不了她,哄不住她。”

“我跟她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只能养一个。”

“我说有个远房亲戚家里没有女儿,想认一个当童养媳。”

“那家人会给一笔彩礼钱回来。我们和她说,有了那笔钱,就能把你小妹养大。”

容寄侨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像是被几根钢钉死死钉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分。

“她本来不同意的,又哭又闹不愿意被带走。”

“第二天她给你冲奶粉,奶粉罐见底了。”

“然后她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