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分不清方向。

走廊的回声把所有声音搅在一起,上层甲板传来的枪声、金属管道里共振的低频轰鸣,以及那些英文呼喊,全部揉成了一团混沌的噪音。

她下意识想往声音来源的方向跑。

但刚跨出两步,又从头顶的通风口传来另一声用英文的呼喊。

“QiaO?!你在吗?我们是警察!”

声音是从上面来的,这声呼唤更近。

容寄侨拼命转着脑袋找楼梯。

走廊的应急灯又闪了两下,在那两下明灭之间,她看到了左手边约十米远的位置有一道朝上的铁制阶梯。

她朝那个方向冲。

身后的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容寄侨根本不敢赌身后是警察还是季川的人,索性一咬牙,就朝阶梯跑去。

她几步冲到楼梯口,两只手攥住冰凉的铁扶手,不要命地往上爬。

楼梯很陡,每一级台阶都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

她的鞋底在金属台面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整个人往后仰。

终于爬到了上一层。

她一手撑着楼梯口的舱壁翻上了甲板层的走廊。

脚刚落地。

后脑勺猛地撞上了一个冰冷的、坚硬的圆形物体。

是枪口。

容寄侨急促到几近破音的喘息瞬间卡在了喉间。

那份距离获救仅剩一步之遥的微弱希望,在刚冒出头的一刹那,就被无情地拦腰斩断。

身后传来了一个她做梦都不想再听到的声音。

“还挺能跑。”

季川。

紧贴着她耳廓传来的喘息声极重,透着股剧烈交火后的粗粝与沙哑,完全失去了之前在游艇主甲板上那种高高在上的散漫与从容。

显然,警方雷霆般的登船突袭和围剿,让他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

但他就是那种被猎犬逼到了悬崖边上,转过身来却还要冲着猎人龇牙的疯狗。

容寄侨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她不敢动。

枪口抵在她后脑勺上的力度加重了一点。

季川那带着几分残忍笑意,犹如毒蛇吐信般的阴冷低语,贴着她僵硬的后颈缓缓爬了上来。

“差一步你就跑出去了,可惜。”

走廊前方的拐角处猛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同时劈开了昏暗的通道。

“特警!不许动!”

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出现在走廊尽头,战术手电的强光直直打在季川和容寄侨身上。

容寄侨被那束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

警察们的枪口稳得很,但没有一个人敢扣扳机,因为季川拉着容寄侨挡在他身前。

领头的警官压着嗓子喊话。

“放下武器!释放人质!你已经被包围了!”

枪口贴着容寄侨的太阳穴位置挪了一下,冷硬的金属从后脑勺滑到了她的鬓角旁边。

“都他妈离远点。”

季川胸膛的起伏能透过贴在她后背上的布料传过来。

但他依旧没有慌到失控的地步。

语调里那股子要死大家一起死的狠劲儿,比真正害怕的人危险一百倍。

“我可保证不了这个位置上的枪口会不会擦枪走火。”

警察们的脚步停了。

手电筒的光柱稳住,没再往前逼。

领头的警官举着一只手,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个压低的手势。

所有人定在原地。

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

段宴跟着警察出现在队列的侧后方,整个人的脸色苍白得骇人。

段宴的视线穿过那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穿过手电筒交叉扫射的刺目光柱,精准无误地钉在了容寄侨的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她太阳穴旁边那支枪。

他的下颌线绷到了极致。

季川也看到段宴了。

他偏过头,眉毛挑了一下。

即使是在这种四面楚歌的境地里,那个挑眉的动作还是带着挑衅的意味。

“私钥给我。”季川说:“再准备一艘船,不然她直接死在这里。”

段宴的视线没有从容寄侨的脸上移开过。

他开口了。

“没问题。”

声音冷静。

但容寄侨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五指蜷握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浮起来,力度大到指节的骨头形状都凸显了出来。

负责现场指挥的警官看了段宴一眼,犹豫了两秒,也点了头。

他偏头对旁边的警员低声说了什么。

那人转身跑了出去,应该是去安排撤离用的快艇。

然后警官抬起手,朝着季川喊话。

“你父亲已经被抓获了。”

走廊里静了一拍。

“季世安十五分钟前在上层甲板被控制。你继续这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放下枪,释放人质,这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

季川听完这话。

没有暴怒。

他只是从鼻腔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说不上是冷笑还是叹气。

“抓就抓呗。”

语气冷漠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亲爹的生死。

“我活着就行。”

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件事上了。

枪口还稳稳地抵着容寄侨的太阳穴。

“船呢?”

“在准备了。”

季川的空出来的手攥住了容寄侨的后领,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拖了一步。

容寄侨被他拽得踉跄,她的牙关咬得发酸。

季川挟持着她,开始朝走廊尽头那道通往登艇平台的楼梯方向移动。

警察们的枪口跟着他们缓慢移动,但没有人上前一步。

季川的脚步不快。

他拖着容寄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还能说话。

“你们俩感情还真他妈的坚挺。”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容寄侨说的还是对段宴说的。

“二十个亿说掏就掏,人说来就来。我还以为你坐到这个位置了,多少能理智一点呢。”

没有人接他的话。

走廊里只有他拖拽容寄侨的脚步声、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季川又扯了一句。

“段宴,你说你图什么?有这个钱,什么女人没有?非得在一个骗了你好几年的女人身上死磕。”

他们已经走到了通向下层登艇平台的楼梯口。

季川用余光扫了一眼下方。

阶梯很陡,金属台阶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下方翻涌的巨浪声中,隐约能勾勒出登艇平台的金属轮廓。

季川脚步顿了一下。

他大概在确认下面有没有埋伏。

看了两秒,确认视线范围内没有异常,他就准备带着容寄侨往下走。

他的右脚已经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狙击枪的子弹打进了季川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