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一缕光线透过门洞，斜射到石窟内佛陀低垂的眼睑上。尘埃在那缕光线中缓缓浮动，仿佛千年前工匠们凿石扬起的石粉，至今都未曾落定。

房间内，那缕穿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同样散发着和煦的温度，似乎千百年来从未改变。在那缕阳光下，尘世间所谓的痛苦和烦忧，仿佛都在被一点点驱散。

苏芊眼眸微动，缓缓睁开了双眼。见我盯着那道光久久出神，她没有打扰，只是侧头看着我，目光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她们总能精准地捕捉周围人的情绪变化，像是能感知到某种磁场。她能察觉到我的情绪波动，这让她内心疑惑的同时，一股失落感油然而生。显然她想不通，为什么前一晚还好好的，仅仅一夜过去，我就像变了个人。

是她哪里做错了什么吗？

似有所感，我微微低头看向苏芊。见她怔怔出神，我轻声问道：“在想什么呢？”

苏芊与我的目光对视了一秒，便很快移开，她轻揉了揉眼睛，嘴上应道：“没想什么，就是看着你在发呆，我也就跟着发呆了。”

我缓缓俯身，在苏芊的嘴角轻吻了一下。

“那我们起床吧，今天的行程还是有些赶的。”

苏芊的面色缓和了一些，缓缓起身，同样在我的嘴角轻点了一下，便下床穿上拖鞋，走向洗漱台。

我从沙发上拾起衣服，穿戴整齐后，也走向了洗漱台，拿起牙具撕开包装。两个人依旧如同上次一般刷着牙，只是身边的气氛，无形之中似有一层屏障，将二人看似亲密的距离一点点隔开。

……

二人各自背上背包，走出房门。路过前台时，我和前台打了个招呼：房间已经在线上续住，补充两副牙具、两瓶水就行，其他的不用动。

站在酒店门口，苏芊用手机叫了个车。我则点开手机，查看起今天的预抵订单，并将预抵截图发给了孙聪，让他按照姓名和房型进行纸质登记。

孙聪回复了一句“收到”，又发来消息：“老铁，昨天有线下的客人要了两个大床，说是今天过来。今天大床就剩一个了。”

我发了一个“OK”的手势，回复道：“线上我会调整房态，这两天就辛苦你了，兄弟。”

孙聪回了一个双手抱头的表情包：“啥也别说了，老铁，没想到生意这么好。一零二的客人也要续住，不过还没付钱。今天杂七杂八加起来，住了一大半了。”

我微微皱眉。看这个势头，今天甚至有满房的可能，但愿孙聪能挺住，别出什么乱子。

“老铁，续住的记得收钱，收完了一定要看一眼付款记录，我好和老板汇报到账。”

孙聪发来一条语音：“放心放心，这点你放心。另外二零四和一零五的客人退房了，你可以叫大姐过来打扫了。”

我给保洁大姐发了消息。随后肖老大也发来一条语音：“小晨，今天我有一个朋友要去住店，给他留一个大床房。房费他会转给我。等客人到了，你推荐到下面的餐厅吃点东西。”

我回复了一句“收到”，把这个消息转告了孙聪，让他在入住登记表上做好登记和重点接待服务，同时把网上最后一间大床房也关掉了。

车子缓缓驶向云冈石窟。一路上我不断和孙聪沟通今天的接待事宜，却没有注意到苏芊的情绪愈发低沉。

当到达云冈石窟的停车场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不由得皱眉。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人影只觉压抑得不行。在昙曜广场检票后，我和苏芊牵手穿过礼佛大道和灵岩寺，没有过多停留。苏芊在灵岩寺的千佛殿和大雄宝殿拍了几张照片后，我们便直奔洞窟群而去。

一号洞窟和二号洞窟并没有太多游客驻足，基本都是看一眼便离开。苏芊拉着我上前打量了一下，发现洞窟内的石刻佛像已损毁严重，难怪大家只是匆匆一瞥。

再往下走，游客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人挤人的情况。我把苏芊护在胸前，小心地在人群中挪动，眉头也缓缓拧紧。

一阵微弱的闹钟声响起。我艰难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关闭闹钟。周围人群的嘈杂声太过混乱，若不是我心里掐算着时间，可能订好的闹钟都听不见。我带着苏芊走到一个人少的拐角处，这才堪堪获得一丝喘息。

苏芊见我脸色很不好，轻声说：“下次我们出门，不赶节假日出来了，人太多了。”

我嘴角挤出一丝微笑，缓缓点了点头：“芊芊，等我几分钟可以吗？我给今天预抵的客人打个电话。”

苏芊点了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眼中的眸光一点点暗淡。原本期待已久的石窟，在她心中也渐渐失去了热情，内疚的情绪在心底无声的蔓延。

我将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仔细听着客人说的每一个字，一一添加了联系方式，又推送给孙聪。结束这一切工作安排后，我转头看向苏芊。

那张原本明艳动人的俏脸，此刻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眸光低垂，嘴角的弧度也不自觉地向下撇了撇，整个人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鲜活。

我牵起她的手，缓缓说道：“来都来了，还是逛逛吧。等下次我们出门，避开节假日就好了。”

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我们又重新回到了人群中。苏芊拿出她的蓝牙耳机，两人各戴一只。她挤到前面，用手机扫了一个二维码，登录操作了一下，耳机里传来云冈石窟的电子讲解。

二人就这样被嘈杂的人群洪流裹挟着前进。我不知道苏芊听进去了多少，反正我是一句也没记住，甚至连拿出手机拍照的欲望都没有，只是时不时地在手机上回复孙聪的消息。

“老铁，二零七套房关一下，刚刚有个线下客人来看，想要订。”

“老铁，再打开一个双床房吧。一零二续住的那个又不续住了，一会儿这个人说了算，一会儿又那个人说了算，我真是服了。”

“老铁，有客人想订明天梅里的一日游，我把你的名片推给他了。”

“老铁，二零三那个客人是五号退房对吧？”

“老铁，老板的朋友是几点钟到？需要去接不？”

“老铁，有客人要出停车场，你这边给输入一下车牌号放行一下。”

“老铁，我先去厨房弄点吃的，有急事你给我打电话。”

一条条消息，我逐条回复。嘈杂混乱的环境让我心中生出一股无法压下的烦躁与戾气，连带着对孙聪回复的态度也渐渐失去了耐心。

当云冈石窟全程逛完，我面色阴沉地摘下耳机还给苏芊：“走吧，打车去恒山那边，爬完了我们就回去。”

苏芊默默地接过耳机，没有说什么。

七十七公里的路程，正常一个半小时可以到达，但节假日堵车，司机开了一小时五十分钟才到。我在车里嘀咕了一句：“这帮人是没地方去了吗？怎么都挤在这里。”

苏芊握了握我的手，另一只手在我的手臂上轻轻抚摸，试图安抚我那越发激动的情绪。

当车辆到达恒山停车场时，只见不远处排起了上百米的长队。我眯了眯眼睛，缓缓走上前，对一位排队的兄弟低声问道：“兄弟，你们这是排的什么队？”

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语气不耐地说：“还能排啥队，买票的呗。排完这个还得去那边排摆渡车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另一条上百米的长队拐了好几道弯，人群甚至已经延伸到了停车场之外。

我回到苏芊身边询问：“我们在网上有提前订票吗？”

苏芊缓缓摇了摇头：“网上没抢到票，攻略上说可以来线下排队买。”

我叹了口气，指了指那两条长队：“这边是排队买票的，那边排出停车场的队伍是坐摆渡车的。我们现在过去，估计没一个小时到不了。这还只是山下，山上估计人更多。”

苏芊抿了抿嘴唇。她听出了我的话外之音——我不想去了，同时也表达了对节假日出行的不满。

“那……那我们还是回去吧。”

听到苏芊的话，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叫了辆车。车辆需要两个小时才能到达，我们在停车场停留了不到十分钟，最终还是坐车回去了。这一通操作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发笑。

我将目的地定在大同古城，心想着吃完饭就回酒店休息，继续处理店内的事务。

……

当车子停在大同古城附近时，并没有想象中的人声鼎沸。我心里泛起嘀咕：怎么这里这么冷清？

迈步走在街道上，三三两两的游客结伴而行。路过了几家面馆，要么已经关门，要么店内虽还有客人用餐，却已停止接待新客。

苏芊轻声对我解释：“网上说，山西这边有午睡的习惯，我们来得似乎很不凑巧。”

闻言，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座城市，连吃顿饭都如此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