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坚城

吴三桂与李国翰于璧山县以西短暂逗留,在察觉蔡家岗明军主力并不急躁,反而徐徐稳步而进后,只得放弃寻机利用骑兵优势埋伏突袭明军的想法。

最终于当日下午,清军收拢骑兵部队,尾随主力步兵沿着官道主路全速南下,往西南方向的江津、泸州一带疾进,并破坏沿途路桥。

五日后,吴三桂李国翰部抵达泸州,并与刚刚攻下泸州的李国英部合兵一处。

此刻,陆安带着三万联军也持续朝泸州开进,并持续调集川东水师协助陆军前进,但却并不敢贸然从水陆分兵抄前,免得遭了对方的道。

三部清军在泸州休整一日后,吴三桂即率麾下平西藩关宁军全军离开泸州,留下李国翰汉八旗镶蓝旗八千与李国英的万余川陕绿营合兵近两万共同固守泸州后路。

而离开泸州的吴三桂,更是加快速度南下进入贵州地区。

随后其快速占据赤水,并在四月上旬强攻遵义,遵义西营守将刘镇国率数千西营二线兵马驻守,吴三桂以火炮轰城,最终激战三日破城,刘镇国战死,遵义沦陷。

此后,吴三桂进入贵州的道路一马平川,在贵州的白文选闻讯后仓促集结部队前来堵截。

而此时,陆安率领的重庆夔东联军也已是距离泸州近在咫尺了。

数日后,泸州的城墙上方,李国英和李国翰共同并肩站在城楼上,皆是远远望着泸州东北面的长江尽头和天际线尽头。

而他们脚下的泸州,这座川南门户,也是曾经陆安与白文选多次交易之地。

此刻正矗立于长江与沱江的交汇处,沉默地迎接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泸州自洪武六年升为州以来,泸州便是四川行省东南部的军事要地。它扼守着长江与沱江的汇合口,西连叙州(宜宾),东接重庆,北通内江、成都,南达永宁卫、赤水、遵义,直入贵州。

作为四通八达的水陆枢纽,注定了它在四川每逢战乱便首当其冲的命运。

其州城坐落在忠山余脉的东坡上,背靠忠山,东滨长江,北临沱江,形成“肘江负山”的险要格局。

泸州与重庆主城一样三面临水,只有西面是陆路通道,且西门外约一里处还有一处龙透关作为外大门。

这座依山而建的关隘扼守着泸州唯一的陆路咽喉,关墙用就地开采的青石垒成,厚达两丈,高逾三丈,关楼上架着驻防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西面的官道。

而泸州城东、城南、城北三面皆是水门,长江自西向东而过,沱江自北来汇,两江在城东南合流后南下,将泸州城三面环绕,形成了天然的护城河。

城墙临江的一面则多是陡崖暗礁,江水在崖下打着旋涡,深不见底。即便是枯水季节,江面宽处也逾百丈,要想从水路上攻城,非得有强大的水师不可,且也会伤亡惨重。

且崇祯年间为防流寇,四川巡抚曾下令加固龙透关,增筑炮台两座,并在江岸设置了水栅和水寨。

好在如今这些工事在经历了明军、西营、清军三方十余年的反复争夺之后,已残破不全。

且如今的泸州,更是变成了一座纯粹的军事要塞。城中的百姓原本就只有数千人,在李国英大举南下,西营人心浮动的那几日里,又逃走大半。

眼下还留在城里的两三千百姓,或是无处可逃的贫苦老弱,或是在乱世中早已麻木、抱着听天由命的顺民。

街道上空荡荡的,铺面板门紧闭,偶有一条瘦狗从巷子里蹿出来,在垃圾堆里刨食,随即又夹着尾巴逃窜。整座城安静得只余下风声、江水涛涛声和军营中传来的号令声。

城墙和城内民房之间,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帐篷,镶蓝旗汉八旗的营帐与川陕绿营的帐篷交错排列,营区间用拒马和栅栏分隔,中间留出通道。

各营的伙房冒着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烧柴的焦味和熬煮军粮的糊香。

城楼上,李国翰和李国英并肩而立,春日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但对站在城楼上的这两个人来说,那片波光只意味着一个事实。

明军大军正在靠近。

在天际线的尽头,首先出现的是桅杆。密密麻麻的桅杆,从长江下游的拐弯处一根接一根地冒出来。

然后是船帆,灰白色的帆布被江风鼓满,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川东水师的战船逆流而上,船头劈开的浪花在船身两侧堆起层层白花花的水墙。

紧随其后的便是吃水更深的辎重船,其船队绵延数里,将长江航道塞得满满当当,从城楼上望去,仿佛整条长江都被明军这支舰队覆盖了。

与此同时,西面的官道尽头也升起了滚滚烟尘。烟尘之下,赤色和玄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赤武营的火红色位于中段,哪怕隔着这么远,用远镜瞧也是十分显眼。

在明军主力后,忠贞营、大昌兵和大宁兵的各色杂旗,也依次在官道附近铺展开来。

其步兵队列沿着官道和田野齐头并进,刀枪如林,甲胄的反光在春日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如同一条钢铁的河流正缓缓向泸州蔓延席卷而来。

眼见明军数万人浩浩荡荡出现在泸州以东的官道上,持续威压而来。

城楼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李国翰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一些部将在看到那片遮天蔽日的旗帜时,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还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小得如蚊子哼唧。

他其实也不怪这些人发怵,他麾下虽然是汉八旗镶蓝旗的精锐,但对面那支明军不一样,对方在双桥击败孔有德嫡系、在衡州砍了尼堪、在镇江阵斩两江总督马国柱、在荆东打崩洪承畴并阵斩陈泰。

对方那支军队的名声不是吹出来的,是用他们大清许多精锐的尸山血海堆出来的。

如今这支军队兵临城下,而他们却是落了劣势,麾下只有两万人,其中八千镶蓝旗,万余川陕绿营,固守一座百姓逃散殆尽的空城。

李国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双方的兵力对比。明军水陆并进,战兵至少三万,水师控制了江面,陆师应该会堵住西门。

两万人守三万人的进攻,就算李国英麾下川陕绿营算不得精锐,但按理来说在冷兵器时代也并不算劣势。

攻守兵力三比一是常态,守方依托坚城完全可以扛住。

但问题在于,明军的火炮太狠了,那些火炮的射速和精度他在荆州大战的战报里读到过,洪承畴在奏折中用了“弹如雨下、所见皆糜烂”九个字来形容。

前段日子,在重庆郊外,他和吴三桂也是切身体会过对方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