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抄家全省,彻底被清空的福建士绅豪商

正德元年六月初十,福建,福州。

闽地的暑气到了六月已经浓得化不开了,闽江口吹来的风裹着咸腥和湿热,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像一块怎么也揭不掉的湿布。

太阳还没升到头顶,城里的石板路就已经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气。

榕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尽似的。

福州城北门的城楼上,英国公张懋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城墙上那片被鲜血浸透又晒干的暗褐色痕迹,望向城内的街巷。

城破已经将近一个月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终于散去了大半,但砖缝里、石阶上、墙根处,总还有些怎么也洗不掉的黑红色印记,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杀戮。

他不是在缅怀什么,也不是在感慨什么。

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死在他面前的敌人数以万计,他早就不是那种会为战场上的尸体而心软的人了。

他站在这里,是在等。等朝廷的旨意,等陛下的裁决,等那个从京师千里迢迢赶来的人。

“英国公。”

身后传来魏国公徐俌的声音,张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算是回应。

徐俌走上城楼,在他身边站定。银白色的山文甲已经被擦得锃亮,腰间系着狮蛮带,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银丝在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步伐很稳,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从京师到福州,八百里加急也要跑半个月。”

徐俌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了城楼上那股凝滞的空气,“陛下派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怕是有大事。”

张懋点了点头,锦衣卫指挥使牟斌,那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之一。

诛刘健、谢迁、李东阳九族的时候,是牟斌亲自带人办的。

抄张家兄弟家产的时候,是牟斌亲自盯着每一笔账目的。

福建四林造反的事,也是牟斌派锦衣卫潜入城中、里应外合夺下城门的。

皇帝把这个人派到福州来,不是来犒劳将士的,是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该来的总会来。”张懋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一面老鼓被敲响时发出的那种闷闷的、却久久不散的回响,“我们只管听命,只管执行,不问为什么。”

徐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城门口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

官道在六月的烈日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两侧的稻田已经泛黄,风吹过的时候,稻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田埂间奔跑。

巳时三刻,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先是几点黑影,在地平线上微微晃动,像热浪中扭曲的墨点。

然后黑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连成一条黑线,在灰白色的官道上格外醒目。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起初是隐约的、断续的,像是风中的呢喃,渐渐变得清晰、密集,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人的心口上。

走在最前面的一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穿大红飞鱼服的中年人。

飞鱼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条金色的蛇在游动。

腰间悬着一柄绣春刀,刀鞘是乌木的,上面镶嵌着银丝,做工精美。

面容冷峻,目光如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之气。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一队锦衣卫,少说也有上千人。

大红色的飞鱼服连成一片,在六月的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绣春刀的刀鞘碰撞马鞍的声音、马蹄踏在黄土路面上的声音、铠甲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股低沉的、嗡嗡的洪流,从官道上涌过来。

张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城楼。

徐俌跟在他身后,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沉重的声响,在空旷的城楼里回荡。

两个人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牟斌的队伍刚好到了。

牟斌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张懋和徐俌面前,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奉陛下旨意,见过英国公、魏国公。”

张懋上前一步,双手扶起牟斌。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虎口处是一层厚厚的老茧,握在牟斌的胳膊上,像一把铁钳。

“牟指挥使一路辛苦,请。”

牟斌站起身来,目光从张懋脸上扫到徐俌脸上,又从徐俌脸上扫回来。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圣旨,双手捧过头顶。

“陛下有旨。”

张懋和徐俌同时整了整衣冠,面朝圣旨,抱拳行礼。

牟斌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城门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福建四林谋反,罪在不赦。福建全省士绅豪商,或参与其中,或知情不报,或坐视不管,皆以从犯论处。

着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会同中央都督府、东海都督府,将福建全省士绅豪商——不分大小、不论远近、不问亲疏——全部拿下,押解进京。

其家产——金银细软、古玩字画、商铺宅院——全部登记造册,充入内库。其田产——盐场、茶山、农田、林地——全部没收,充入国库,听候朝廷分配。

凡有聚众反抗者,格杀勿论。

凡有窝藏隐匿者,与逆贼同罪。

凡有通风报信者,诛九族。

钦此。”

牟斌念完了最后一个字,城门口安静得像坟墓。

不是那种压抑的、紧张的安静,而是一种被震撼到失语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连呼吸都忘了的沉默。

张懋的手还抱在胸前,没有放下来。他的手很稳,像两块石头,纹丝不动。

但他的心里,一点都不平静。福建全省士绅豪商,全部拿下。不分大小,不论远近,不问亲疏。

他不是在同情那些士绅,他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了。

福建八府一州,下辖数十个县,数百个乡里。

每个县少说有几十户士绅,多的上百户。

加上各地的豪商——盐商、茶商、粮商、布商、海商——那些在泉州港拥有大海船的走私贩子,那些在福州城里开着几十间铺子的大商人,那些在武夷山上拥有成片茶山的茶商。

士绅,豪商。这两个词加在一起,福建全省少说也有几千户。

几千户,每户少则十几口人,多则几十口、上百口。

加起来是多少?五万?十万?还是二十万?

张懋不敢往下想。

徐俌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他控制住了自己。

他是魏国公,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代,是东海都督府的都督。

他不能在皇帝派来的钦差面前失态,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而坚定:“臣,领旨。”

张懋也回过神来,跟着抱拳行礼,声音沙哑而沉稳:“臣,领旨。”

牟斌收起圣旨,重新塞回袖中。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将他们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张懋眼中的震惊,看到了徐俌眼中的凝重。但他没有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

张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了。

“福建全省士绅豪商……全族拿下,这怕不是要拿下数十万人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牟斌听到了,徐俌也听到了。

牟斌转过头来,看着张懋。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让张懋这种在沙场上出生入死大半辈子的老将,都觉得心里微微发紧。

“这是陛下的旨意。”牟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刺骨。

张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转过身,面朝城内,面朝那些还在街巷间巡逻的将士,面朝那些正在被查封的宅院,面朝那些蹲在路边瑟瑟发抖的百姓。

他的目光从城墙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从北门扫到东门,从东门扫到南门,从南门扫到西门。

福州城还是那座福州城,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房屋还是那些房屋,但住在这里面的人——那些曾经在福州城里呼风唤雨、在福建地面上说一不二的士绅豪商们——很快就要被从这座城里连根拔起了。

不是一家两家,是几千家。不是几百人,是几十万人。

张懋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吐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牟斌,抱拳行礼。

“臣明白了,陛下怎么说,臣就怎么做。臣不是文臣,不会劝谏,只会执行。牟指挥使放心,中央都督府的五万大军,随时听候调遣。”

徐俌也跟着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而坚定:“东海都督府的三万将士,也随时听候调遣。封锁沿海、切断交通的事,臣来安排。”

“福建沿海各港口,从北到南,全部封死。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乘船出海,不让任何人有机会逃到海外。”

牟斌看着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锦衣卫负责抄家拿人,中央都督府负责压阵弹压,东海都督府负责封锁沿海。”

“三路并进,一府一府地清,一县一县地过,一乡一乡地查,一户一户地拿。”

张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八府一州,数十个县,数百个乡里,几千户士绅豪商。

从福州开始,然后泉州、漳州、延平、建宁、邵武、汀州、兴化,最后是福宁州。一府一府地清,一县一县地过,一乡一乡地查,一户一户地拿。

锦衣卫拿人,中央都督府压阵,东海都督府封锁。谁敢反抗,就地斩杀。谁敢逃跑,追到天涯海角。谁敢窝藏,诛九族。

想到这里,张懋沉声道:“好,那就从福州开始,一府一府地清,一县一县地过。”

牟斌点了点头,转过身上马,策马朝城内驰去。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在六月的阳光下格外清晰。

张懋和徐俌站在原地,看着牟斌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银白色的铠甲上,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六月的福州,蝉鸣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像是无数把锯子在空气中来回拉扯。

锦衣卫的抄家拿人,是从福州府开始的。

六月十一,天还没亮,福州的街巷里就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不是百姓早起劳作的脚步声,是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沉闷的、急促的、像擂鼓一样的声响。

福州城内的锦衣卫倾巢而出,分成若干队,每队由一名百户带队,手持名册,直奔那些早已被圈定好的士绅宅院。

名册是锦衣卫从福建布政使司调来的府县志、户籍册、学籍册、税册,一页一页地翻,一户一户地查,一个一个地核对。

福建有多少府,有多少县,有多少乡,有多少里,有多少士绅,有多少豪商,有多少有功名的读书人,有多少当过官的乡宦——全在这些册子里,白纸黑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福州的士绅,以东林、北林为首。但东林、北林的家主林敬渊、林崇礼已经死在城楼上了,他们的族人,有一部分跟着西林、南林逃到了海外,剩下来的,全部被关在福州府衙的大牢里,等着押解进京。

但福州不止有四林,福州府的士绅,少说也有上百家。

有的在福州经营了几代人,有的才发迹不过一二十年,有的家财万贯,在福州城里开着十几间铺子,有的勉强维持体面,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百亩地。

他们和林家的关系或远或近,或深或浅。有的和林家是姻亲,有的和林家是世交,有的和林家是生意伙伴,有的只是同乡同里、逢年过节有些礼尚往来。

但不管远近亲疏,不管参与没参与林家造反——在皇帝的圣旨里,他们都是“或参与其中,或知情不报,或坐视不管”。

参与其中,是主犯。知情不报,是从犯。坐视不管,也是从犯。怎么证明你不是从犯?证明不了。

你收了林家的礼,你就是参与了。你和林家做过生意,你就是知情了。你没有向官府举报林家,你就是坐视不管了。怎么证明?证明不了。所以全部拿下,没有例外。

最先被拿下的,是住在朱紫坊的陈家和林家挨着,隔了两条巷子,两家世代通婚,陈家的大女儿嫁给了林敬渊的次子,林家的二女儿嫁给了陈家的长子。

两家是姻亲,关系近得不能再近了。林家造反,陈家能不知道?知情不报,从犯。拿下。

锦衣卫冲进陈家宅院的时候,陈家的家主陈世昌正在祠堂里给祖先上香。

他已经快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腰背佝偻,走路都要人扶着。

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手一抖,香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他没有跑,也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跑不掉,也躲不掉。

他站在那里,看着锦衣卫冲进祠堂,看着他们把自己从蒲团上拖起来,看着他们把陈家上下几十口人从各自的房间里押出来。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流,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锦衣卫没有打他,没有骂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在锦衣卫眼里,他和陈家其他几十口人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要押进京城的“人犯”而已,仅此而已。

拿下陈家的第二天,锦衣卫拿下了王家。

王家是福州的粮商,福州城里最大的粮铺就是王家的。

王家和林家没有姻亲关系,也没有世交关系,只是在生意上有往来。

林家每年要从王家买几千石粮食,养活那些在盐场、茶山上干活的佃户和长工。这也是生意往来,这就是“知情”,拿下。

锦衣卫冲进王家宅院的时候,王家的家主王茂才正在账房里算账,手里攥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王家从江西、湖广贩运粮食的每一笔进出。

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手一顿,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他没有跑,甚至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等着锦衣卫冲进来。

他已经听说了陈家被拿下的消息,知道自己也跑不掉。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快到他连账册都来不及烧。

锦衣卫将他从椅子上拖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的嘴闭得很紧,一个字也没有说。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接下来的几天里,福州城内的锦衣卫像梳子一样,将城里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坊巷都梳了一遍。

一队一队地出发,一队一队地带人回来。

每一队出去的时候,手里都拿着一份名册,上面写着这一队要拿的人家的地址、户主姓名、人口数量。

回来的时候,名册上就多了一行小字——“已拿”,后面跟着实际拿到的人数。

有的顺利,锦衣卫一到,大门就开了,全家老小跪在院子里,等着被押走。

有的不顺利,大门紧闭,里面传来哭喊声、咒骂声、东西摔碎的声音。

遇到这种情况,锦衣卫二话不说,直接撞门。

门撞开了冲进去,该抓的抓,该绑的绑。

遇到反抗的,直接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打到不敢动为止。

遇到逃跑的,直接追上去,从屋顶上拖下来,从巷子里堵回来,从城外抓回来。

没有人能跑掉,因为城门口站着中央都督府的将士,城墙外是东海都督府的封锁线。跑出城门的,被中央都督府拦下。

跑出城外的,被东海都督府截住。跑得再远一点的,进了山,锦衣卫就进山搜。福建的山再多再深,也藏不住几千个人。

不到十天,福州城内的士绅豪商就被拿了个干干净净。

朱紫坊、吉庇巷、衣锦坊、黄巷、塔巷、郎官巷——这些曾经住满了士绅豪商的街巷,如今一座座宅院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封条,写着“锦衣卫奉旨查封”几个大字。

没有人敢揭那些封条,因为揭封条就是抗旨。抗旨,诛九族。没有人敢靠近那些宅院,因为靠近了就会被当成“同党”。同党,也是诛九族。

福州城内的士绅豪商拿完了,接下来是福州府下辖的各县。

闽县、侯官、怀安、长乐、连江、福清、永福、闽清、古田、屏南——福州府下辖十余县,锦衣卫分成若干队,每队由一名百户带队,带着几百名锦衣卫和一千名中央都督府的将士,分赴各县,同时动手。

锦衣卫负责抄家拿人,中央都督府的将士负责压阵弹压。有敢反抗的,就地斩杀。有敢逃跑的,追到天涯海角。

福清县是福州府下辖各县中士绅最多的一个县,因为靠海,海商多。

福清的士绅,家家都有海船,户户都在做海上贸易。

每年从南洋运回来的胡椒、苏木、象牙、珍珠堆积如山,银子多得花不完。这些士绅和林家的关系,比福州城内的士绅还要密切。

因为林家的船队,就是在福清县的一个小渔村里出发的。林家出逃的族人,也是从福清县的一个走私码头上船的。

福清的士绅,有的给林家提供了船只,有的给林家提供了水手,有的给林家提供了粮食和淡水。

有的知道林家要造反,但没有举报。有的不知道林家要造反,但和林家有生意往来。

不管知道不知道,不管参与没参与,全部拿下。

锦衣卫冲进福清县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村庄,将那些曾经在福清县呼风唤雨的士绅豪商们,一个一个地从他们的宅院里拖出来,从他们的商铺里拽出来,从他们的海船上押下来。

没有人能反抗,因为锦衣卫手里有刀,中央都督府的将士手里有长枪。

刀和长枪面前,银子再多也没用,人脉再广也没用,靠山再硬也没用。

福清县有一个士绅叫林文广,是东林林家的远房亲戚。

他在福清县拥有十几艘大海船,每年往返于福建和南洋之间,赚得盆满钵满。

林家出逃的时候,他提供了三艘船,还派了十几个最得力的水手。

他觉得林家造反是林家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他只是在林家最困难的时候,帮了他们一把。他觉得这是亲戚之间的情分,不是造反。

锦衣卫冲进他宅院的时候,他正在后花园里赏花。

六月的茉莉花开得正盛,白的像雪,香的像蜜。他躺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壶茶,眯着眼睛,闻着花香,听着蝉鸣,好不惬意。

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他猛地坐起来,茶壶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他没有跑,因为他觉得林家造反的事已经过去了,朝廷不会追究到他头上。

他没有参与造反,只是借了几艘船而已。他以为这不算什么,以为朝廷不会知道,以为可以蒙混过关。

锦衣卫将他从藤椅上拖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喊冤。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我没有造反!我没有参与造反!我是冤枉的!”

没有人理会他。锦衣卫将他从后花园拖到前院,从院子里拖到门口,从门口拖到囚车上。

他一直在喊,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没有人听他的,因为锦衣卫听过太多人喊冤了,耳朵早就听出了茧子。

福州府拿完了,接下来是泉州府。

六月底,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亲自带队,率领锦衣卫和中央都督府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泉州。

泉州是福建最大的港口,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每年有数百艘海船从这里出发,驶向倭国、琉球、吕宋、爪哇、苏门答腊、印度、波斯,甚至远达欧罗巴。

泉州的士绅,比福州的士绅还要富。

那些在泉州港拥有大海船的豪商,那些每年往返于福建和南洋之间的走私贩子,那些靠海上贸易发了大财的家族。

他们的宅院比福州朱紫坊的宅院还要深,他们的银库里堆着比福州四林还多的银子,他们的船队比东林林家的船队还要庞大。

但锦衣卫不管这些,锦衣卫只管拿人,只管抄家。

牟斌带着锦衣卫和中央都督府的大军进入泉州城的时候,泉州的士绅们已经听说了福州的事。

他们知道朝廷要来拿人了,但他们以为自己可以跑掉。

有的士绅在锦衣卫到达之前就跑了,带着金银细软,从泉州港出海,逃往南洋。

有的士绅把家人藏起来,把财物转移走,把证据销毁掉。有的士绅甚至组织家奴、佃户,准备抵抗。

但没有人跑得掉,因为东海都督府的船队早就封锁了福建沿海所有的港口和航道。

从闽江口到泉州港,从泉州港到漳州港,从漳州港到广东的边界,海面上到处都是东海都督府的战船。

大船小船密密麻麻,把每一处可以出海的水道都堵得严严实实。

那些想从海上逃跑的士绅,刚一出海就被东海都督府的战船拦了下来。船被扣了,人被抓了,货被没收了。想跑?跑不了。

那些想把家人藏起来的士绅,也没有藏住,因为锦衣卫的眼睛无处不在。

那些想组织抵抗的士绅,更没有机会。

中央都督府的将士就在城外,五万精兵,甲胄鲜明,旌旗如云。

谁敢反抗?谁反抗谁死。泉州府的士绅豪商,比福州府还多。

锦衣卫在泉州府足足忙了半个月,才将泉州府的士绅豪商全部拿下。

泉州府拿完了,接下来是漳州府、延平府、建宁府、邵武府......

这四个府在福建的内地,山多地少,士绅的数量比沿海的府少很多,但每一个都不能漏掉。

山里的士绅,藏在深山老林里,以为朝廷找不到他们。但锦衣卫有福建布政使司的户籍册,有各府各县的税册,有各乡各里的鱼鳞册。

这些册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每一个乡、每一个里有哪些大户人家,有多少田产,有多少人口。

锦衣卫拿着册子进山,册子上写谁,就抓谁。册子上写有几口人,就抓几口人。一个都不漏,一个都不错。

七月十五,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站在福州城北门的城楼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名册。

名册上记录着福建八府一州所有被拿下的士绅豪商的名单——多少户,多少人,多少银子,多少田产,多少商铺,多少宅院。

他已经核对了三天三夜,每一个数字都核实了至少三遍。

不是他做事拖拉,是数字太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福建八府一州,被拿下的士绅豪商,共计五千三百七十二户。

每户少则十几口人,多则几十口、上百口,加上他们的家眷、仆从、门客、佃户——说起来是佃户,实际上是依附于士绅家族生存的人,有的世代为奴,有的几代人都没有离开过那个村庄。

皇帝在圣旨里说了,士绅豪商全族拿下。这个“全族”,不只是士绅的直系亲属,还包括旁系亲属、姻亲、门客、家奴、佃户,只要和这个士绅家族有依附关系的人,全部在“全族”的范围之内。

五千三百七十二户,每一户的平均人口少说也有几十人,加在一起就是——超过二十万人。

二十多万人。

牟斌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诛九族的事经手过,抄家的事经手过,缉拿钦犯的事经手过。

但他从来没有一次性拿下过二十多万人,从来没有。

二十多万人,比福建一个县的人口还多。

但他没有犹豫,因为这是皇帝的旨意。

七月底,中央都督府的五万大军押着二十多万福建士绅的族人,从福州出发,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向北行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英国公张懋,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色战马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山文甲,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身后,是中央都督府的五万精兵,甲胄鲜明,旌旗如云,从福州城北门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在官道上缓缓蠕动。

队伍中间,是二十多万被押解的士绅族人。

男女老少,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儿,有锦衣玉食的贵妇人,有衣衫褴褛的佃户长工。

他们有的步行,有的坐在囚车上,有的被绳索串成一串,踉踉跄跄地走在队伍中间。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喊,有的人在求饶,有的人在咒骂,有的人已经哭干了眼泪,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像行尸走肉一样走着。

哭声、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低沉的、嗡嗡的洪流,在官道上回荡,惊起了路边树林里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

没有人理会他们,因为押送他们的将士见惯了这种场面,耳朵早就听出了茧子。

他们将长枪扛在肩上,脚步机械地迈着,目光平视前方。

五万精兵,二十多万囚犯,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

从福建到京师,数千里路,至少要走两三个月。

等到了京师,等待他们的,将是皇帝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