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在线狡辩

叶无忌沿着长街往客栈走去。

此时早市初开,卖包子和米粉的摊贩刚刚支起炉灶,蒸笼里渐渐冒出白汽。

肉包子的香味顺着晨风飘来,惹得他腹中咕咕作响。可一想到昨夜的荒唐事,他便半点胃口也没有了。

昨日与莫三爷硬拼一掌,他表面上未落下风,经脉却受了暗伤。幽冥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逼得他耗去大半混沌之气,才勉强将其压制。

若在平日,凭他九阳神功的根基,段明珠下在酒里的那点秘药根本奈何不了他。偏偏当时内力空虚、气血翻腾,药力趁虚而入,迅速散入四肢百骸。

到头来,他竟稀里糊涂地栽在了那位大理郡主手里。

叶无忌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后腰。

这算什么事?

旁人出门寻欢作乐,好歹还得花银子。他不过进宫谈桩买卖,怎么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更麻烦的是,黄蓉还在客栈里等他。

一夜未归,连个口信也没送回来。以黄蓉的聪慧,这套说辞想要蒙混过关,恐怕没那么容易。

刚走到客栈门前,他便看见十几个人堵在台阶下。

陈大柱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两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正扯着嗓子招呼众人。

“都给我听好了,咱们这就去相国府要人!统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大理城闹个天翻地覆!”

叶无忌脸色一沉,快步上前,抬手便在陈大柱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瞎嚷嚷什么?”

陈大柱猛地转过身,看清来人后双眼一下瞪圆,手里的杀猪刀也“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统辖!您可算回来了!”

他眼眶通红,声音都有些发颤。

“昨儿大街上都传疯了,说您废了高家大公子的手臂,还与莫老鬼硬拼了一掌。您整夜未归,兄弟们都以为您遭了高家的暗算,正打算去相国府找他们拼命!”

叶无忌弯腰捡起杀猪刀,重新塞回他手中。

“行了,把刀收好。我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他压低声音,又叮嘱道:“赶紧带兄弟们回去歇着,别堵在门口招摇。真把高家的人引来,反倒坏事。”

陈大柱见他确实没有大碍,这才连连点头,招呼众人散去。

叶无忌转身走进客栈,径直上了二楼。

来到天字号房门外,他脚步微顿,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神色,这才轻轻推开房门。

房中没有点灯。

黄蓉独自坐在桌边,手中紧握着打狗棒。她显然一夜未眠,双眼熬得通红,眉宇间尽是疲惫。

听见开门声,她立即起身迎了过来,先将叶无忌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那根绷了一夜的心弦才稍稍松开。

叶无忌见状,心里不免有些发虚,脸上却迅速堆起惯常的笑容,反手关好房门。

“蓉儿,怎么这么早便起来了?饿不饿?我让店小二送些热粥上来。”

黄蓉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两指稳稳搭上脉门。

片刻后,她确认叶无忌虽有内伤,却无性命之忧,紧绷的肩背这才松弛下来。

“你昨日当真与莫三爷交手了?”

她的声音十分疲惫,其中又压着一股怒意。

“如今满城都在传,说你废了高明远一条手臂,还击伤了高家的第一高手。可你整整一夜没有回来,连口信也不曾送一个。”

“我在这里等了一宿,还以为你真出了什么意外。”

责备的话说出口,她眼底却没有多少恼恨,更多的是后怕。

叶无忌心头微暖,顺势握住她微凉的小手,牵着她在桌边坐下。

“好蓉儿,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担心了。”

“昨日确实是高明远先来挑衅。他带人当街围堵,我总不能站在那里任由他欺辱。”

“至于莫三爷,那老鬼的幽冥真气颇为难缠。我与他硬拼了一掌,经脉受了些暗伤。为了不让高家看出虚实,我只好先进宫与段祥兴商谈要事,随后留在偏殿调息疗伤,这才耽搁了一夜。”

这番解释真假掺半,听来倒也合情合理。叶无忌还故意提起自己的伤势,想借此将黄蓉的注意力从彻夜未归一事上引开。

黄蓉蹙眉问道:“你进宫向段祥兴辞行,他是什么态度?”

叶无忌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勉强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他自然不肯轻易放我们离开。”

“高家后日便要正式下聘,迎娶段明珠。段祥兴不愿结这门亲事,又不敢公然与高泰祥翻脸,便想让我后日前往相国府赴宴,当众提出让段明珠出使大宋。”

“只要借来朝廷的名义,便能将这桩婚事拖上半年。”

黄蓉听罢,不禁冷笑。

“段祥兴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自己不敢得罪高泰祥,便拿你来做挡箭牌。你昨日刚打伤高明远,后日若又出面搅黄两家的婚事,高泰祥岂会善罢甘休?”

她略作思索,当即说道:“这笔交易不能答应。我们今日便收拾行李,设法离开大理。”

“只怕暂时走不了。”

叶无忌无奈地摇了摇头。

“高家的兵马已经封锁城门。咱们带着大批铜铁,目标太过显眼,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出城。”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段祥兴开出的条件,确实让人难以拒绝。”

黄蓉眸光微凝:“什么条件?”

“大理今后卖给灌县的铜铁份额增加三成,商队往来大理,一律免除关税。”

“此外,他还答应请天龙寺的老祖出面,在宴席上护我周全。”

黄蓉沉默下来。

她一向掌管灌县内政,自然清楚增加三成铜铁份额、免除商税意味着什么。

灌县眼下百废待兴,各处都缺铁少银。若能谈成此事,不仅能省下一笔巨额开支,还能让灌县的发展少走数年弯路。

这份利益实在太大。

可同样,其中的风险也大得惊人。

黄蓉思量片刻,正要继续追问,目光却忽然停在叶无忌的衣领上。

他的衣襟虽然勉强整理过,却依旧有些凌乱,领口处还留着几道不起眼的褶痕。

黄蓉眼神微变,俯身靠近,轻轻嗅了嗅,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你身上怎么会有女子用的脂粉香?”

叶无忌心里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这也能闻出来?

不是,她一夜没睡,鼻子怎么还这么灵?

他心中一阵发虚,面上却强装镇定,只若无其事地向后挪了半步。

“蓉儿,你这话可冤枉我了。”

“大理宫中的太监多有涂脂抹粉的习惯,偏殿里的熏香又重。我与段祥兴在那里待了一夜,衣服上沾染些杂味,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是么?”

黄蓉盯着他,眼中满是审视。

“宫中常用的是檀木熏香,你身上这缕味道却分明是茉莉香粉。”

她越说越气,眼底还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委屈。

“叶无忌,你当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我留在客栈里提心吊胆,苦等了你整整一夜。你倒好,竟还有闲心躲在皇宫深苑里偷香窃玉?”

叶无忌立即举起双手,摆出一副蒙受奇冤的模样。

“天地良心!”

“我昨夜连偏殿的大门都没有迈出去半步。”

“莫老鬼的幽冥真气一直在我经脉中作祟,我为了压制寒毒,险些连经脉都伤了。都到了这个份上,我哪里还有心思做那些荒唐事?”

他把手腕主动递到黄蓉面前。

“你若不信,尽管再替我诊一诊,看看我体内是不是乱成了一团。”

黄蓉半信半疑地瞪了他一眼,再次扣住他的手腕。

这一次,她暗中运转内力,沿着叶无忌的经脉仔细探查。

叶无忌体内的混沌之气确实颇为虚浮,经络之中还残留着一缕顽固的阴寒真气,显然是与莫三爷对掌后留下的伤势。

然而,那缕阴寒之气外面,竟还萦绕着一股尚未完全消退的燥热,随着气血在他周身缓缓流转。

黄蓉眉头越蹙越紧。

“你的脉象为何如此古怪?”

她抬头看向叶无忌,目光中满是狐疑。

“你中了幽冥真气,气血理应受寒凝滞。可你体内除了寒气,怎么还有一股来历不明的燥热?”

“你昨夜究竟吃了什么?”

叶无忌心中暗叫不妙。

再让她查下去,迟早要露馅。

不行,得把这事岔过去。

可怎么岔?

讲道理肯定讲不过她。既然如此,只能不讲道理了。

他忽然反手一揽,将黄蓉拉入怀中,顺势在她身后轻拍了一下。

“还能吃什么?”

“昨夜不过饮了几杯宫中的西域果酒。谁知那酒后劲极大,害得我气血翻腾,燥热了整整一宿。”

说话间,他将脸埋在黄蓉颈侧,故意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我家蓉儿身上的香气好闻。宫里那些脂粉和熏香混在一起,熏得我脑袋都疼。”

黄蓉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住,身子微微一颤,脸颊顿时浮起红晕。

她挣了两下,没能挣开,只得伏在他胸前,没好气地斥道:“少在这里插科打诨。”

“事情都闹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动手动脚。”

她嘴上虽然恼怒,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

担惊受怕了一整夜,如今确认叶无忌平安归来,她心中的疲惫与后怕终于一并涌了上来。

沉默片刻,黄蓉还是忍不住问道:“莫老鬼伤你的这笔账,我们日后再同他清算。你眼下的内伤究竟要不要紧?”

“有我的蓉儿在,些许内伤算得了什么?”

叶无忌厚着脸皮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只要找个清静地方,运转阴阳轮转功调息一番,保管药到病除。”

黄蓉哪里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耳根顿时红了。

“我呸,你还要不要脸?”

“外面天都亮了,楼下又全是商队的人。若是闹出动静,你就不怕陈大柱他们听见?”

“怕什么?”

叶无忌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二人运功疗伤,名正言顺,谁敢多嘴?”

他说得冠冕堂皇,手上却越发不安分。

黄蓉本就熬了一整夜,此刻紧绷的心神一松,倦意顿时涌了上来。她无力地推拒几下,终究还是靠进了叶无忌怀中。

房门紧闭,晨光透过窗纸落入室内。

两人的低语声渐渐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