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睁大眼睛,满脸愕然,连连摆手。
“怎么会。我老公是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脑子怎么可能有问题?”
队长摇摇头,满脸不认同。
“那就奇怪了。”
“他今天一个人跑到收费站,二话不说,直接往过车道冲,一辆重卡差点撞死他。”
他指了指屋里。
“被我们按住之后,他也不挣扎,嘴里就一直嘀咕什么我没疯、不是幻觉。”
“那眼神,看着真有些瘆人。”
队长叹了口气,语气放缓。
“同志,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这也太危险了。”
“你找个时间,带他去专业的医院好好查查。”
苏婉愣了半晌。
她转过头,透过门缝看向屋里的林白,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办完签收手续,苏婉扶着林白走出值班室。
两人顺着林荫道往大门外走去。
值班室门口,安保队长端着保温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摇头。
“这么漂亮的女人,找了个疯子......哎。”
......
半躺在床上的林白,听着外面苏婉忙里忙外的声音。
心中很沉。
他试图回忆自己和苏婉结婚两年的生活日常。
当年结婚的司仪是谁?
钻戒在哪个商场买的?
参加婚礼的都有哪些亲戚?
只要一深想这些具体的细节,大脑便会传来阵阵刺痛。
仿佛有什么在阻挡着他的回忆。
那,换件事情想。
想想自己的工作。
自己是云城第一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
具体负责......负责什么?
林白靠在床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惊悚地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平时究竟在负责什么。
头脑一片空白。
只知道最近在加班赶项目,每天累得精疲力尽。
但具体是什么项目?
分析的是什么数据?
那个名叫“老墨”的上司到底交给了他什么任务?
全都没有。
关于研究所的记忆,就像用劣质画笔草草涂抹的背景板。
只有干瘪的轮廓,毫无细节血肉。
房门响动。
苏婉推开门,手里端着一个塑料托盘,上面放着碘伏、棉签和一卷医用纱布。
见林白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床沿坐下,俯身凑近。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拆解林白身上那层简单包扎的纱布。
布料掀开,露出白天在柏油路面上擦破的血肉。
苏婉拿起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涂抹在翻卷的皮肉上。
林白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苏婉那截雪白的手腕上,肌肉本能地绷紧。
随即又被他强行靠着意志力放松下来。
上药完毕,苏婉用新的纱布,一圈一圈,将伤口重新包裹妥当。
“老公,你别太紧张了。”
她抬起头,那张找不出半点瑕疵的脸庞在床头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别听收费站那些工作人员瞎说。”
她将废弃的棉签丢进垃圾篓,理了理额角的碎发。
“你......应该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一边说,她一边站起身,两只手扯过被子,给林白盖好。
见林白始终靠在枕头上一言不发,她轻轻叹了口气。
直起身子,走向房门。
指尖按下墙上的开关。
房间陷入黑暗。
“老公,你先睡。”
苏婉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我今天提前回来,所里还有点工作没干完,去客厅弄完就回来陪你。”
说完,她向外退去,准备拉上房门。
林白盯着门缝外漏进来的那条光带,嗓音沙哑地开口。
“明天,你陪我一起去找老墨请个假吧。”
苏婉拉门的动作停顿。
门缝外的光影凝滞了两秒。
随后,她点点头。
“好,我陪你。”
咔哒。
房门合拢,带走了最后一点亮光。
整个卧室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林白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隐约的吊灯轮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记忆想不起来。
那去亲自看看总行了吧。
……
次日清晨。
阳光穿透窗帘,落在被面上。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转动声,还有锅铲碰撞的响动。
一切都鲜活而生动。
林白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口砂锅正冒着热气。
又是排骨汤。
肉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胃口大开。
苏婉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贤惠笑容。
“老公,快洗漱吃饭,吃完咱俩一起去所里。”
林白拉开椅子坐下,盛了一碗汤,大口喝下。
“这阵子确实累坏了,待会儿老墨要是骂人,你可得帮我说话。”
苏婉夹起一个煎蛋放进他碗里,语气嗔怪。
“他敢!你都累进医院了,他还想怎样。”
“一会你不用说话,我来帮你请假。”
“他要是敢不给,我就躺地上哭!”
这番话语,让心情沉重的林白莫名的轻松了些。
扯着嘴角笑了笑,“好,那就靠你了。”
......
半个小时后。
车子停在云城高新区的一栋建筑前。
林白推门下车,抬头仰望。
没有标志牌,没有窗户。
整栋建筑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就像一块巨大的、四四方方的水泥墓碑,突兀地插在周遭繁华的写字楼中间。
“走吧,老公。”
苏婉极其自然地挽住林白的胳膊。
大厅里亮着惨白的荧光灯,没有前台,没有绿植。
入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
林白走过闸机时,余光扫了保安一眼。
那保安转过头,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苏婉熟门熟路地拉着林白走向最深处的电梯。
“老墨这个时候,应该还在三楼的研究室。”
电梯上行。
叮。
金属门在三楼打开。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一扇刷着绿漆的铁门前。
门牌上写着“研究室”。
林白能感觉到,那种切断自己记忆的无形屏障,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隐约间,他觉得,自己距离真正的想起来,已经不远了。
苏婉松开手,上前一步,拧动了铁门的把手。
吱呀——
沉重的铁门向内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