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潇并没有因为她的这番话有什么触动,他冷静地喝完牛奶,“姑且相信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去机场。”
这个男人说这样的话有点难得,但宋糖想,还是因为他不放心自己,要亲自去现场看看。
“没问题。”宋糖笑起来,“你送我去机场挺好,谢谢。”
赵平潇用完早餐直接去了楼上,他不动声色的把宋糖的行李箱放回了原位。
又给助理发了信息,让他退了宋糖的机票。
头一次,他觉得自己在宋糖身上是不是放的心思太多了?
男人长腿迈开,不紧不慢跟上,“我记得你声带没问题,怎么连谢谢都不会说?”
他腿长,两步就堵住她的去路,居高临下,薛清茴猛地抬头,清冷温柔的脸,白嫩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栀子花一样,生生撞入他的眼眸。
程肖含胸膛起伏的弧度停了一瞬,继而猛烈地跳了两下。
薛清茴别开脸。
程肖含敛去那股奇怪的感觉,“那你认识我吗?”陈烽喜欢撩拨女人,也没什么稀奇。
薛清茴,“不认识,而且我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
怕他不依不饶,她沉了口气,“谢谢你。”
程肖含从口袋里拿出镯子,眼神讥笑,“不认识我,第一次见面就送这么大份礼,薛小姐一向这么大方么。”
薛清茴实在忍不住瞪他,她说不要了,谁说送他了!
从他手里抽回镯子,带到手上,“傍晚的时候我……喝多了,谢谢你特地送一趟……”
她皱眉,后知后觉,“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程肖含盯着她的手腕,玉镯戴在她手上比放在他的收藏室要好看的多。
他面不改色,“客档登记你写了。”
薛清茴想不起来了,她不是只留了电话号码吗……
程肖含把她懊恼的蹙眉,轻咬下唇敛进眼底,扯了扯唇,“薛小姐,这么晚要去哪,安全起见,需要送你一程吗?有事想和你商量。”
他的靠近,透着随时爆炸的信号一样,薛清茴的心又乱又烦,“不需要。”
“我来找你,是想正规收藏这枚镯子。”没计较她的冷脸,程肖含好脾气地笑笑,掏出名片递给她,介绍,“程肖含,我个人很欣赏,想当藏品,听说你急用钱救命?典当行不收玉器,不过,我很喜欢,你可以开价聊。”
“不用了,我不当了,别再来烦我。”她强压着心悸,抽过名片,指腹抵在白金卡角掐得青白,语气没有起伏凉得跟冰渣一样。
气氛瞬间冰点。
程肖含唇边的笑敛了,眼睫压低,凭着一股冲动,来对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热脸贴冷屁股,看起来着实有些犯贱。
一个镯子而已,他程肖含还没看人脸色的习惯。
男人不再多言,走向车子,坐进车里,发动离开。
薛清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想起程肖含追她那会儿,死缠烂打,任凭她怎么甩脸子,永远浇不灭他的念头。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时兴起,包括薛清茴。
可他们谈了一年,订婚也提上日程。
手摁上小腹,薛清茴眼睛痛了一下。
她抹去夺眶的眼泪,进入地下室取车。
——
薛清茴是程肖含的姐姐程斯涵一路资助出来的学生。
她和程肖含第一次见面是在大三那年。
程肖含已经在国外修完学业,人野心狂,不愿意进政治单位受人管,也不愿意去姐姐的集团上班。
在京州航空科技大学找团队做投资玩儿。
薛清茴是机电天才,大二的时候就被胡教授招进团队跟着跑模型做构架。
程肖含投资的无人智能电车,就是由她们团队研发并且升级成熟。
在庆功会上第一次见到程肖含本人之前,她已经无数次听说过这个人。
京华区公安局一把手的小儿子,有个姐姐,就是她的资助人辉腾集团总裁程斯涵。
庆功宴上见到本人以后,她全程只有一句客气的寒暄,“程总好。”
再滥竽充数跟着同学们敬酒,清楚地知道这个只大她两岁的青年,虽近在眼前,地位家世是无形的固阶鸿沟。
让她做技术讲构架,怎么讲都可以,让她社交简直跟杀了她一样。
奇怪的是不管她坐到哪里,一抬眼总能对上程肖含那双桀骜的眼睛,深邃内敛的海波一样惹人惊心。
薛清茴心不在焉,因为无措的尴尬多喝了两杯酒。
庆功会结束,她在路边等车时,卡宴停在她身前,后座的程肖含降下车窗,腕表闪了她的眼,“妹妹,我送你回去?”
薛清茴没吭声,对乱喊妹妹的人没好感,一律评为陈烽这种想泡女大的浪荡公子哥。
他拉开车门下了车,颊上有酒后的惬意,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双精神奕奕的眼睛流泄着漫天星光一样,“薛清茴是吧,名字可真好听呢。”
薛清茴只是肉,又不是傻子,这种暧昧的夸赞登时踩到她浅薄的自我保护红线。
程肖含看着她一个劲地往后退,胳膊压着车门,眯着眼笑,“怕什么,我能吃了你?”
毫不夸张,他那顽世一笑,薛清茴浑身的汗毛都站了起来,她没想到程斯涵那么知性优雅,她的弟弟会一股纨绔味儿。
她很轻易紧张红了脸,还是镇定道,“不用,我拦过车了。”
程肖含走到她面前,抄着裤兜,弯下身,幽深的眼睛坦荡到她像个猥琐小人,不敢直视。
薛清茴听见男生轻轻说,“可我不想你坐别人的车,薛清茴,我想追你,怎么办?”
程肖含不是第一个要追她的富二代,却是第一个让她僵在原地六神无措的。
他的眉眼生得深邃,英俊逼人,很昳丽的浓颜,注视她时,那股毫不掩饰的狂热直白直击心灵。
她说,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男人嗤笑,“那跟我追你有什么关系?”
薛清茴……
后来的故事很俗套,在程肖含的死缠烂打下,薛清茴烦了,她想,真跟他谈了,他也就死心了。
于是小镇受资生跟富家公子哥谈起了恋爱。
薛清茴冷漠的态度里裹着骨子里的自卑,起初在那段关系里冷得像一块冰,对程肖含的态度就是——晾。
她搞不懂程肖含那么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哪来那么大耐心顺着她,哄着她。
恋爱后,从来不管有人没人,见到她第一件事就是亲,第二件事就是抱,毫无顾忌,无尾熊那种面对面托着屁股的抱。
这种亲密,薛清茴总觉得很丢人,很抗拒,两人因为这个话题吵了好几次架。
程肖含态度强硬时,她就毫无顾忌地说分手,男人一直是被气得七窍生烟,最后不得不妥协的一方。
她从来没觉得两人能有什么结果,拿分手当挂在嘴边捍卫退路的可怜武器。
后来因为不给抱,不给亲,程肖含被她气得抱着膀子,沉默掉小珍珠。
薛清茴又心惊又好笑,她冷硬的心偷偷塌陷了一角,难以想象,在外风光霁月的傲慢少爷,是这种性情中人。
上天很会戏弄人。
她这种冷心冷情的女生,偏偏遇见了一团烈焰的程肖含。
就是这样的一个男生,用半年的时间,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挤着心血去捂她这块冰,薛清茴沦陷了,她真的爱上了程肖含,开始笨拙地模仿热情回应,直到自然流露爱他的炽热岩浆。
恋爱半年,才冲上他们猛烈的热恋期。
难以忘记昏暗暧昧的夜里,那双炽热的眼睛,他的话在难以分开的唇齿交融里磕磕绊绊。
他说,“小宝,你要对我负责一辈子。”
她好笑,问他,这话不该是她来说嘛?
程肖含的眼睛掩饰不了那团明亮,把她融成焰心,“如果有天我停止了爱你,一定是我死了。”
程肖含没死,也停止了爱她。
薛清茴没做到对他负责一辈子,背叛程肖含成了她永远解释不清的原罪。
薛清茴连着失眠了两夜,巨大的压力和付呈声病情的极速恶化,让她坠入极端的牛角尖空间。
今天晚上组里聚会。
她和组长下楼去酒店门口接领导。
领导还没来,薛清茴倒是看见从迈巴赫上下来三个人。
许枝还是那么典雅,一身希腊月白长裙,怀里抱着程宝笙,温柔地逗弄,许是怕累着她,程肖含接过孩子放地上,牵着小手。
许枝拉起程宝笙的右手。
很一家人。
薛清茴胃里的空气好像被榨干,绞痛成一团。
程肖含和许枝结婚了吗?
她们之间的三年断的干干净净,这种时间里的断层,对彼此一无所知,让薛清茴痛得手指发抖。
她想躲过去脸,已经来不及了,身边的组长上前寒暄,“程总,带老婆孩子来吃饭啊?”
“不是,朋友。”
组长呆了一下,看了一眼许枝,尴尬一笑。
薛清茴的眼睫颤了颤。
程肖含看了一眼薛清茴。
她今天穿了件针织开衫,里面是修身的蓝色吊带长裙,锁骨横瘦,脸色苍白,眼下淡淡乌青明显。
每次见到他,都很局促。
程肖含跟楚组长闲聊了两句,视线偶尔跟她撞上,眼神玩味。
许枝见到薛清茴实属震惊,下意识想挽程肖含的胳膊,男人抬手扫了两下头发,她没挽住。
程肖含弯身把孩子抱在怀里,“楚工,还有事,先走了。”
薛清茴松了一口气,抬眼撞上许枝的视线。
许枝装作不认识她,神情倨傲,突然喊住程肖含,“肖含,我来抱吧,宝笙又不重。”
薛清茴想起来程肖含对许枝的紧张上心,动了动唇角,她对不起程肖含,男人对她也未必纯粹,追她可以是因为和陈烽争斗,口口声声的喜欢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她忘不了出了月子离开京市那天,赶来机场的人是许枝,知性端庄,特地感谢她,“谢谢你免我生育之痛,其实肖含怕我的心脏承受不了生育的折磨,才坚持要你把孩子生下来,你放心,以后我们结婚了,我会把程宝笙当成自己孩子疼的。”
那天机场外的大雨,未必有她的心脏血淋淋。
薛清茴挺意外他们还没结婚。
程肖含没把孩子给许枝,淡淡,“别累着。”
许枝的心脏不好,确实不能着累。
她跺脚撒娇,“你就瞎紧张,哪就这么娇贵了。”
薛清茴看着一家三口进了电梯。
程肖含都没忘了许枝,偏偏就忘了她。
一个犯了错惹他生气的替身,想忘肯定是能忘干净的。
薛清茴和组长接到孙总回了包厢。
酒过三巡。
孙总挺着肚子,举着酒杯,“一期告一段落,最近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薛工,我得敬你一杯,年纪轻轻真是不得了,都快住模型车间了,心操得又多,堪比劳模,苏城那边调你过来怎么舍得的?”
薛清茴听他阴阳怪气。
京市的单位风气不比苏城,官僚主义特别重,作为总工程师的孙启十分排外,原因无他,原本孙启手里的两个名额是想给自己的学生。
他们夫妻调过来负责京苏S1线项目的完成,付呈声是悬浮控制工程师,薛清茴是机械工程师,原本质检不归她管,但是薛清茴发现线圈绕制工艺落后苏城一代。
她向上面反映提出更换匝线供应商。
孙启让她搞好自己的架构,别管那么宽。
后来知道供应商是孙总的小舅子。
他们好像不在乎项目进度,更注重的是话语权。
薛清茴是调过来的工程师,真实的处境却有点被孤立。
她已经喝过几杯,这会儿人已经恍惚了,没有付呈声,简直是孤军奋战,她假装没听懂,端着酒杯起身,“谢谢孙总。”
孙启加深了笑意,眼底却阴冷,“薛工,你老公病了,真是可惜了,家里要是有困难一定要说啊,我能帮的肯定帮一把。”
薛清茴,“谢谢您。”
她是傻子才会信他的场面话。
孙启煽动人给她敬酒,薛清茴紧张起来,刚才他的一番话,那些老员工的表情已经很耐人寻味了。
“孙总,我回去还要开车。”
孙启摁住她的肩头,“小薛,这你就不懂事了,喊代驾就是了,敬酒哪有不喝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