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得如何？可有把握？”王秀楚问。

这个问题王秀楚憋很久了，前两场考完的时候，他想问，但是怕影响到陆知行的考试状态便没说。

陆知行和他们交代过，不考完最后一场不要问这些问题，也不要听别人聊天。

陆知行：“还行，感觉发挥得还不错。”

后面两场都答得比较顺利，也就时政里有道关于固防九边的题目难了一点。

王秀楚心里一喜，他知道陆知行素来谦逊，他说还行的时候，就说明十拿九稳了。

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陆知行加快了些步伐，向着外面挤去。

王秀楚顺着他走的方向一瞧，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站着两个熟悉的倩影。

好嘛，这就不奇怪了，王秀楚咧嘴一笑。

陆知行挤到自家马车附近的时候，发现马车附近还站着三个熟悉的人。

郑森踮着脚东张西望，一见到陆知行就笑了起来，对旁边的冒辟疆和侯方域说道：“看，我说吧，找陆大哥不如直接找林姑娘。”

“哈哈哈，是极是极。”侯方域笑着应和着。

冒辟疆这次考试没怎么发挥好，心情有些沉重，只是略微笑了一下，并没有说话。

刚才他们三人交流了一下，另外两人的答题思路都相近，他的答案却和另外两人大相径庭。

说得好听的话，就是标新立异；说的不好听的话，就是跑题了。

陆知行向三人打了个招呼后，就先去马车旁边，将林翩翩抱了下来。

每次考试结束后，林翩翩都会站在马车前板上等陆知行，陆知行也都会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

王秀楚接替了陆知行，跟其他三人寒暄。

“无妨，若是今年不中，明年小弟陪冒兄再战！”王秀楚朗声笑道，安慰心情不好的冒辟疆。

“有人年少成名，就有人大器晚成，只是两种不同的成长路径，并无高下之分。”陆知行也牵着林翩翩走了过来，接过王秀楚的话茬出声宽慰道。

“这就像是有的花开在了春天，有的花则开在了秋天一样。我们总不能说开在春天的桃花要比开在秋天的菊花更优秀吧？”

“陆大哥说的对啊！”郑森附和。

“陆兄说的极是！”侯方域也附和。

林翩翩歪头看向陆知行，眨了眨眼睛，心想，知行真的很擅长安慰人呢……

冒辟疆一怔，愣愣地看着陆知行。

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十二年前的自己。

曾几何时，他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启七年（1627），十七岁的他首次来这金陵城参加乡试。

那次落榜后，他没有任何颓废，只是愤愤不平地认为改卷考官有眼无珠。

当时他觉得只要下次，换一批人来改卷，就会有人发现他的才华。

放榜当天，冒辟疆就去秦淮河寻了位名妓一同过夜，连续玩了半个月后，才潇潇洒洒地回家。

那时的他坚信“天生我材必有用”。

崇祯三年，二十岁的冒辟疆又一次落榜。

崇祯六年，不中。

崇祯九年，不中。

崇祯十二年，也就是这一次乡试，依旧是可预见的不中。

从十六岁的秀才历经十二年，成了屡试不中的落榜者……这其中的落差有多大，只有冒辟疆自己清楚。

（附言：历史上的冒辟疆六试不中，明灭后清廷巡抚、御史多人举荐，却依旧不肯降清，大明对他不厚，他对大明不薄。

他一生治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园林造景、品茶、古玩、植花无一不精，可谓著作等身。

鱼觉得他的故事单独列出来写一本小说也会很有趣。）

冒辟疆怔怔地看着身边的几位好友，眼眶不自主地红了几分。

他从未放弃过自己，纵使怀才不遇。

可身处低谷的人是不能没有宽慰和鼓励的，有些话，自己说和别人说是两码事。

年少成才和怀才不遇是不同的成长路径……每个人的花期不同……

冒辟疆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句话，有些浑浊的眼瞳一点点变得清明。

受陆知行的话启发，他又思考了许多。

不光是花期不同吧，不同的花，适合生长的土壤也不同……

骅骝骐骥，各有所用；樗栎杞梓，各得其宜。

贤愚异禀，用各适所；干将镆铘，各利其割。

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

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特点，都有自己适合的领域，人也一样。

既然屡试不中，或许我本就不适合官场呢？

天下大道何其繁多，为何要在一条走不通的路上蹉跎岁月？

冒辟疆越思考眼瞳越清明，身上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境明澈的了然。

他忽然明悟了什么。

“龙场悟道”这种事，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一瞬。

不……不是一瞬，这一瞬间的领悟凝聚了冒辟疆十二载光阴，若是没有陆知行这句无心之言，他可能还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明悟。

陆知行、郑森四人也发现有什么不对，眼前的冒辟疆人虽然还是那个人，但精气神却完全变了个样。

“我悟了，多谢陆公子点拨。”冒辟疆拱手向陆知行深深一拜。

陆知行赶忙躲开，从侧边将冒辟疆扶起。

“都是冒兄自己的领悟。”

这还真不是谦虚，陆知行本意只是想安慰冒辟疆一下，没想到对他会有这么大的触动。

讲真的，陆知行也不知道他到底悟了个什么。

“咕~咕咕——”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秀楚打了个哈哈，有些尴尬地揉了揉肚子。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随口安慰了一句冒辟疆后，他就走神了。

郑森适时插话，爽朗一笑：“时辰不早了，大家应该都饿了吧，这些天考试都过得不容易，如今考完了定要好好聚一聚，我做东！”

陆知行悄悄看了一眼身边一直很安静的林翩翩。

林翩翩向他眨了眨眼睛，盈盈笑着。

——知行真厉害，只是随口一句话，就可以让人开悟呢。

陆知行也回应着点点头。

——翩翩这大馋丫头应该也很想去吃顿好的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陆知行看向郑森，温声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