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信恒数据中心外的雨下得很密。
玻璃幕墙上流着水线，机房白光透出来，照得门口保安亭像一只冷冰冰的盒子。
祁同伟带队下车，左臂外套遮住纱布，手里只有一份紧急数据保全令。
信恒技术主管陈培安站在大厅，三十出头，衬衫扣到最上面，胸牌挂得端正，额头却有一层汗。
“祁局，我们公司是正规云服务商。你们这个阵仗，会影响客户信任。”
祁同伟把保全令递给他。
“客户信任归市场管。删除日志，归公安管。”
陈培安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
“我们只是普通云服务，不知道什么海衡模型，也不知道政法委隔离设备。服务器每天都有自动清理，这很正常。”
陆亦可走进大厅，身后跟着检察记录人员。
她把执法记录仪打开，红灯亮起。
“那就请陈主管在录像下解释，普通云服务为什么能识别政法委隔离设备的只读接口，并触发远端清理。”
陈培安脸上的汗更多了。
“技术问题，我需要工程师确认。”
祁同伟抬手。
两名技侦人员已经进了机房，鞋套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细碎摩擦声。服务器柜一排排亮着绿灯，像一片不会眨眼的眼睛。
十分钟后，技侦把第一份日志打印出来。
“祁局，马组长U盘触发倒计时后，信恒灾备线路出现远程任务。任务名，汉东评估二层库清理。”
大厅里几名员工同时抬头。
陈培安立刻开口：“这可能是离职维护员留下的脚本。我们不掌握客户数据内容，只负责底层环境。”
祁同伟把那份日志拿在手里，看都没看他。
“离职维护员叫什么？”
陈培安卡了一下。
“周，周明。”
“电话。”
“离职后换号了。”
“住址。”
陈培安的手心在裤缝上擦了一下。“人事那边有。”
祁同伟这才抬眼。
“一个离职维护员，能在今天晚上调动省外灾备线路，能清你们核心库，能绕过主管授权。陈主管，你们公司工资不高，权限倒挺大。”
旁边一名年轻工程师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陈培安脸色青白交替。
陆亦可把打印件压到桌上。“请回答，是否存在主管级授权。”
陈培安咬着牙。
“我要看后台。”
“可以。”
祁同伟向机房方向偏了偏头。
“你看，我们录。”
陈培安被带到操作台前，手刚放上键盘，陆亦可提醒了一句。
“只读审查。任何写入操作，立即中止。”
陈培安的手僵在半空。
祁同伟站在他身后，没催。
机房空调吹得人手背发冷。
屏幕上权限链一层层展开，最底下跳出一行审批记录。
行政后勤打印终端。
祁同伟把一个证物照片放在操作台上。
医院护工的临时通行证。
照片放大处，打印批次码清清楚楚。
技侦把信恒行政打印机记录调出，编号对上。
啪。
陈培安手里的工牌掉在地上。
陆亦可看向摄像头。“记录。伪造通行证打印批次，与信恒行政打印终端记录一致。”
陈培安猛地转头。
“我不知道通行证的事！后勤那边有人借过打印权限，说是给审查组做临时接待牌，我以为就是普通接待。”
祁同伟弯腰捡起他的工牌，放回桌面。
“谁借的？”
陈培安嘴唇发干。
“后勤主管，刘斌。”
祁同伟拿出手机，按开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医院值班外勤的声音：“祁局，被捕护工洗胃后醒了，能简单问话。他交代任务来自中间号码，号码和信恒后勤主管刘斌三天内通话五次。”
机房里所有风声都像被压低了。
陈培安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机柜。
陆亦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陈主管，你刚才说不知道海衡模型。现在后勤主管和医院杀手有通讯，假通行证由你们行政打印机打印，灾备线路清理汉东评估二层库。你还坚持全部是离职维护员行为吗？”
陈培安的脸色彻底垮了。
“我只清日志。”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祁同伟盯着他。
“谁让你清？”
陈培安双手撑着操作台，声音发抖。
“有人通过刘斌带话，说只清日志，不问内容。说这事是省里协调项目，出了问题公司扛不住。”
“原话。”
“只清日志，不问内容。HS-QC确认后执行。”
陆亦可立刻看向技侦。
技侦把关键备注调出，打印，签名，封存。
纸刚吐出来，还带着机器热度。
祁同伟却没有顺着“秦处”两个字往下说。
他把打印件递给陆亦可。
“封原始日志、打印机记录、后勤通讯。陈培安先按妨害证据调查带走，刘斌同步控制。”
陈培安猛地抬头。
“祁局，我配合，我可以继续交代！”
祁同伟看着他，语气冷硬。
“你配合的是证据，不是我。别把猜的东西说成亲眼见过，我没兴趣替你编供。”
陈培安张了张嘴，又闭上。
大厅里的信恒员工没人再敢低头装忙。
刚才还说普通云服务的人，此刻站在白光下面，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陆亦可把封条贴好，走到祁同伟身边。
“这些够把海衡和信恒钉死。”
她停了停，看了一眼打印件上的HS-QC。
“但还不够钉死楚平山。”
祁同伟把外套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渗血的纱布。
“钉死楚平山不用我。”
陆亦可抬头看他。
祁同伟望向雨幕外的黑车，车灯在水地上拉出一条亮线。
“老师明天会自己坐到钉子上。”
手机在这时震动。
祁同伟接起，只听了两句，脸色冷了下来。
“说。”
电话那头，值班人员语速很快：“祁局，省政府办公厅深夜通知，楚平山要求省委会前先听取政法系统失控情况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