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老楼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没挂迎新的横幅。
祁同伟没换那身礼服，还是一身作训服，肩章上新添的那颗星在顶灯下不怎么扎眼。他把一张A4纸拍在长桌中央，没绕弯子。
“海州资本控股的物流园，永安路尽头那个。账号在背面。”他手指压住地址，“今天之内，我要这园子三个月的吞吐量和资金流向。”
桌前坐着六七个支队的头儿，刑侦经侦技侦都在，谁都没先吭声。
一个戴眼镜的经侦支队长翻了翻纸，慢吞吞开口，“厅长，这园子挂的是外资牌子，动它得走省里报备，少说三天。”
祁同伟眼皮都没抬。“三天后货飞了，你赔？”
会议室静了一瞬。
陆亦可合上面前的检方衔接函，声音不慌。“信恒那批残留代码，技术组跑了一夜。园子报上去的吞吐量，跟电费、车辆进出记录对不上，差了将近一半。”
祁同伟手指在桌沿点了一下。“差的那一半呢？”
“在洗。货没动，钱在动。”陆亦可把一张打印件推到桌子中间，“空转账目，过一道水就干净了。”
经侦支队长的脸绷住，不再接话。
祁同伟拿起打印件看了两秒，放下。“老高交到我手里的第一张纸，就是这园子。他压了半年没动，等的是有人查得动海州。”他扫了一圈，“现在这人是我。”
没人应声，几个人的坐姿却都直了。
技侦支队长的手机这时响了。他听了两句，捂着话筒抬头，“厅长，园子账户今早开始大额划转，一笔接一笔往境外走，像要清盘。”
“清盘就是要跑。”祁同伟站起来。
经侦支队长还想说，“封港得海关、口岸、省里联合……”
“特警支队，跟我走。”祁同伟把作训服扣到顶，“程序我来扛。”
陆亦可抓起函件跟到门口，压低声音，“你这是先斩后奏。”
“先斩了，奏不奏都活不过来。”
……
省委办公厅那头，灯亮到后半夜。
沙瑞金把《省委班子自查报告》翻到第四页，红笔在“省委核心决策失察”这行上停了很久。他划掉“核心”两个字，改成“相关执行部门监管不到位”。
笔尖顿了顿，又在“外包审计引入”那段后头添了一句：经省政府常务会议研究决定。
主语从省委挪到了省政府。一句话，责任往楚平山那边推了三分。
秘书进来续茶，瞥了眼稿子，没敢出声。
“明早常委会前打印八份。”沙瑞金扣上笔帽，“措辞我再过一遍。”
秘书应声退下。沙瑞金端起茶，凉了，他皱了下眉搁回去。窗外天还黑着，他盯着改过的那行字，清楚这报告糊弄不了明白人，可眼下手里没更好的牌。
永安路物流园门口，下午两点。
铁皮大门拉了一半，几辆贴外资标识的卡车堵在道闸前，发动机没熄。特警车队斜插进来，把出口封死。
一个戴墨镜的保安队长举着对讲机拦在门前。“这里是外资园区，受《外商投资保护条例》保护。没有海关联合执法函，你们不能进。”
祁同伟没停步，走到他面前。
“我再说一遍，外资园区不……”
巴掌甩过去，对讲机脱手飞出三米，摔在水泥地上裂成两半。
“这里是汉东，不是海州。”祁同伟收回手，声音不高，“条例保护合法经营，保护不了洗钱。”
保安队长捂着脸退后两步，墨镜歪在鼻梁上，半天没敢去捡那截对讲机。围着看的几个司机往后缩了缩。
“封仓，车辆全扣，账户冻结，谁跑追谁。”祁同伟抬手。
警戒线拉起来，特警散开。他带陆亦可进了配电房，墙上一排线缆，颜色杂乱。技侦的人蹲在地上比对，忽然停了手。
“厅长，这条。”
一根红色专线从线槽里单独引出来，外皮比别的新。技侦查了接口编号，抬头时脸都白了。
“通到省委大院，某个处室。”
祁同伟蹲下身，盯着那根红线看了很久。
陆亦可在旁边轻声，“一个洗钱的物流园，凭什么直通省委？”
“等老高那袋档案开封，就知道了。”祁同伟伸手碰了碰接口，凉的。他站起身，给那截线拍了张照，“先别动它，让它通着。”
……
省委南湖疗养院，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楚平山住在三号楼二层单间，窗外是黑沉沉的湖面。门口本该有警卫，今晚换了班，岗位空着。说是静养，铁栅栏一样的安静里，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被软禁。
他没睡，靠在床头翻一本旧书，胸口的西装内袋贴着那个磨损的黑色笔记本，睡觉都不肯解下来。
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的轮子声，很轻。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医疗车进来，口罩遮到眼下。前面那个低声，“楚省长，例行查房，量个血压。”
楚平山没动。这个点查房，从他住进来第一天就没有过。他放下书，目光扫过那辆车，托盘上摆着注射器和一小瓶没标签的药液。
“放下东西，叫值班医生过来。”楚平山坐直了身子。
后面那人的手已经探进白大褂。
楚平山抄起床头的搪瓷茶杯，反手砸向窗户。
哗啦一声，玻璃炸开，碎渣溅了一地。
“来人！”
前面那人扑上来捂他的嘴，后面那个掏出消音手枪，枪口压低。
噗。
子弹擦着楚平山的耳朵钉进墙里，灰浆簌往下掉。他被按在床上，胸口的笔记本硌得生疼，两只手死护住外袋。
走廊外脚步声炸响。
破窗的不是门。
整扇窗连框带玻璃被人从外头踹进来，一道身影翻进屋，作训服，左臂缠着纱布。
“放下武器！”祁同伟落地就举枪。
拿枪那人调转枪口。
祁同伟没躲，单手扣动扳机。
砰。
那人胸口中弹，仰面砸在医疗车上，注射器滚了一地。捂嘴那个想跑，被一脚踹翻，膝盖顶住后背，反铐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