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邵念及至此，迈步走向帐门。

可帐帘掀开，他站在帐口，竟一时愣住了。

只因前营本该灭下去的火光竟冲天而起，远处传来了一声接一声的嘶喊。

"别杀我！！！"

"饶命啊！！！我降了！我降了！！"

"刘冠来了！赤龙来了！跑啊！！"

李邵闻声后背猛地绷紧。

什么意思？

刘冠来了？！

他循声望去，看不清远处的具体情况。

可他看得见那些正在往这个方向溃逃的士兵。

有的丢盔弃甲，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里连兵器都没了，拼了命地往前跑。

那些溃兵越跑越近，越跑越密，朝着中军大帐方向涌过去。

"马！我的马呢？！"

李邵猛地回头，声音从嗓子里炸出来，脸上带着慌乱。

他平日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

旁边的亲兵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连忙朝侧后方一指：

"主公放心！小的已经备好马匹！"

李邵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他那匹惯用的白色战马正拴在帐侧的木桩上。

那马看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四蹄微微踏动。

李邵快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脑子里还在盘算。

他还有本钱。

刘冠之前给他父亲配了四门火炮，如今有三门在他的手里。

那三门火炮，炮身沉重，装填繁琐，搬运不便，在夜战中也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可他一旦稳住阵脚，退到一座城池里，把那三门火炮架在城头上，居高临下地轰击追兵，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都别想靠近城门半步。

更何况，他虽然损失了上万士兵，可南境的地盘还在。

只要他跑到沧州，只要他进了城池，只要他站住了脚，收拢残兵、征调粮草，还有十万之众供他驱使。

十万。

这个数字在李邵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的脚步更快了几分。

能打！

他还有得打！

他几步走到白马旁边，伸手攥住缰绳，翻身而上，动作利落。

虽然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可至少脸上的表情重新绷住了。

"随我走！"

他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周围几个亲兵。

可那几个亲兵还没来得及应声，一道声音就从更远处炸了过来。

"想去哪？！"

李邵猛地循声望去，后脊梁上瞬间窜上来一股凉意。

他看见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火光中冲了出来，马蹄踩过泥地，那匹战马浑身的皮毛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马背上那道身影伏得很低，手里横握着一杆黑铁长槊，槊刃上还挂着一串血肠。

刘……刘冠？！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李邵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一夹马腹，双腿发力，胯下的白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蹬地往前窜了出去。

"驾！！！"

他伏低了身体，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双手攥紧缰绳，催动战马朝营区东侧的方向狂奔。

他身后那几个亲兵还在原地发愣。

有人刚跨上马背，有人连缰绳都还没解开，其中最年轻的那个亲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朝李邵的背影喊了一声：

"主……主公……我还没上马……"

可李邵连头都没回。

他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扯开嗓子朝身后吼了一声：

"拦住刘冠！！！"

那声音在夜风中飘出去，落在几个亲兵耳朵里，让他们同时僵了一瞬。

拦住刘冠？

那年轻亲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还没来得及出鞘的刀，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朝这边疾驰而来的赤色身影。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匹战马翻飞的蹄子，能看清那杆长槊槊刃上挂着的猩红血肠。

他攥着刀柄的手指松开了。

刘冠骑着朱鬃从那几个亲兵身旁掠过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锁在前方那道正在策马狂奔的白色身影上，摧锋横握在手，槊刃朝前，马蹄翻飞。

李邵听见身后的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他不敢回头，可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钉在他的后背上。

"李邵！！！"

那道声音从身后炸开，比方才更近了几分。

李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拼命催马，马鞭抽在马屁股上，抽出一道道血痕，白马吃痛，速度又提了一截。

可那蹄声没有拉远，反而越来越近了。

"刘冠！！！你怎么敢孤身前来？！韩猛呢？！"

李邵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嘶哑变调，明明是在质问，可听着更像是在确认。

确认刘冠身后真的没有别人，确认自己只需要面对一个人。

可刘冠的声音紧跟着就传了过来，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稳：

"打扫战场即可！"

这句话落进李邵耳朵里，让他一愣。

打扫战场？

韩猛的大军正在后面收拾残局，而他刘冠一个人击溃敌军？

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邵攥着缰绳，脸上的恐惧越来越浓。

"刘冠！你！你不要过来啊！！！"

他的声音变了调，拼命催马。

氪身后的蹄声越来越近。

朱鬃四蹄翻飞。刘冠坐在马背上，摧锋横握在手，目光锁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背影。

两个人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十丈……五丈……三丈……

李邵能听见那匹赤红色战马的鼻息声了。

那声音粗重有力，比他胯下那匹已经喘得发虚的白马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他不敢回头，可他听得出来。

那匹马……

来了！！！

李邵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在想自己还能做什么，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来，往后面扔过去，让刘冠的脚步停一瞬。可他摸遍了腰带和袖口，只摸到了几枚铜钱和一封已经揉皱了的军报。

然后他听见了风声。

那风声从身后掠过来，带着一种极快的、尖锐的破空声，如同一道被拉满了弓射出去的箭矢。

李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然后他看见了。

一柄铁锏从他耳侧飞过去，擦过他的鬓角，带起一缕碎发，然后斜着往前探出，对准了他前方的道路，没入泥地，横在了马蹄的前方。

白马没来得及绕道，前蹄踩在铁锏上，重心猛地一偏，整匹马朝前栽了过去。

李邵只觉得身下一空，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泥地上，滑出去几尺远才停住，溅起的泥水糊了他半张脸。

刘冠勒住朱鬃，马蹄在李邵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脸上似笑非笑。

“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