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厅里响起一阵轻微议论。
华锐团队里,有人的神情明显变得不太自然。
方芷晴没有说话,只转头看向陆晨。
陆晨拿起话筒。
“对。”
哈特曼似乎有些意外。
“你同意?”
“这是客观存在的局限。”
陆晨看向屏幕上的时间轴。
“目前的随访时间不足以证明长期稳定性。”
他停顿片刻。
“动物数量也不够。”
哈特曼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认为,它已经具备进入临床的条件吗?”
“具备进入严格限制的一期临床条件。”
“依据是什么?”
“现有安全数据已经满足基本要求。”
陆晨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一期临床首先验证安全性,不是证明最终疗效。”
哈特曼没有放松追问。
“如果一年后出现迟发性瘢痕增生呢?”
“纳入长期随访。”
“如果两年后功能重新下降?”
“如实记录。”
“如果最终证明短期有效,长期无效呢?”
“停止。”
陆晨没有为项目寻找借口,也没有用漂亮数据掩盖未知部分。
“医学技术不是靠信心成立。”
他看向在场所有人。
“验证失败,就说明方向需要修改。”
哈特曼看向他的目光出现了细微变化。
“你不怕项目失败?”
“怕。”
“那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怕不影响验证。”
报告厅里响起几声低笑。
哈特曼没有笑,但他显然变得更加认真。
“你准备怎么补足长期数据?”
陆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哈特曼刚才展示的随访资料。
“苏黎世团队的长期评估体系很成熟。”
“谢谢。”
“华锐和军区总医院的材料及操作平台更完整。”
哈特曼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想说什么?”
“我们可以联合。”
“联合什么?”
“建立为期两年的跨国随访计划。”
报告厅里很快安静下来。
陆晨拿起桌上的激光笔,走到了屏幕前方。
“第一阶段,统一动物模型、损伤标准和评价指标。”
他调出一张空白流程图,开始快速补充内容。
“中方负责NR-7植入,以及神经微纤维对接操作。”
哈特曼盯着流程图。
“苏黎世负责什么?”
“长期传导评估、组织复核和运动代偿分析。”
哈特曼没有打断,只专注听着他的方案。
陆晨继续在流程图上添加第二阶段。
“所有数据双端保存,采用盲法评估。”
他看向哈特曼。
“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修改最终结论。”
哈特曼轻轻点头。
“第三阶段呢?”
“如果一期临床获批,共同建立长期患者数据库。”
“随访时间多长?”
“不少于两年。”
这些内容显然不是陆晨临时想到的一句合作。
他已经在极短时间内,形成了完整的项目框架。
哈特曼拿起桌上的笔。
“知识产权如何分配?”
方芷晴立刻看向陆晨,这是跨国合作中最敏感的问题。
陆晨没有犹豫。
“原有技术归各自团队。”
哈特曼继续记录。
“联合研究产生的新技术呢?”
“按照实际贡献分配。”
“如果苏黎世发现NR-7存在重大缺陷呢?”
“共同公开。”
“如果缺陷导致术式命名暂停呢?”
“那就暂停。”
哈特曼抬起头。
“如果最终证明,我们的材料路线更好呢?”
“那就用你们的。”
报告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哈特曼盯着陆晨。
“你似乎不在意NR-7是不是最后的赢家。”
“我在意哪种方案对患者更好。”
陆晨放下激光笔。
“NR-7是工具,不是信仰。”
后排一名年轻研究人员,下意识挺直了身体。
对于一个即将用自己名字命名术式的人来说,这句话的分量极重。
很多研究者会将项目与自身价值绑定,最终无法接受任何技术失败。
陆晨显然没有这个问题。
哈特曼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我开始理解,钟山沈为什么给你那么高的评价。”
陆晨回到座位旁。
“您对合作有兴趣吗?”
“有。”
“那今天就可以先确定技术组。”
哈特曼挑起眉毛。
“你做事一直这么快?”
“患者不会因为协议没谈完,就暂停病情进展。”
杜邦坐在旁边,忍不住笑着摇头。
“弗里德里希,你来之前说要用三天判断他是否值得合作。”
克劳斯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只用了一个上午。”
哈特曼没有否认。
“合作意向不等于最终签约。”
陆晨重新坐下。
“当然,所以先做方案。”
……
双方很快进入了具体讨论。
动物模型是否统一、操作由谁完成、录像如何保存,都被逐项列入方案。
组织切片由哪一方盲审,以及争议病例如何复核,也在现场确定了基本原则。
原本安排两个小时的座谈,不知不觉超过了三个小时。
哈特曼从最初的审查者,逐渐变成了真正参与方案设计的人。
就在双方讨论神经电生理指标时,报告厅侧门忽然被推开。
孟燕快步走进来。
她没有直接走上台,而是来到陆晨身旁,压低声音。
“红区刚送来一名高坠伤。”
陆晨的神情立刻变化。
“多高?”
“建筑工地六楼。”
“主要伤情?”
“颈椎爆裂性骨折,合并不完全脊髓损伤。”
孟燕看了一眼手中的最新记录。
“送来时双上肢肌力三级,双下肢二级,现在四肢肌力都在往下降。”
“呼吸呢?”
“目前自主呼吸还在,但膈肌力量变弱。”
陆晨立刻站起身。
“影像做了吗?”
“急诊CT刚出。”
“骨科和神外都到了?”
“都到了。”
孟燕停顿了一下。
“两个科室的值班主任吵起来了。”
报告厅里不少人都听见了。
哈特曼看向陆晨。
“发生了什么?”
翻译迅速说明患者的基本情况。
颈椎爆裂性骨折,合并进行性四肢肌力下降。
每多拖延一分钟,都可能意味着更多神经功能永久丧失。
陆晨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急诊影像已经同步传了过来。
颈五椎体严重爆裂,骨片向后突入椎管。
椎管占位超过百分之六十,颈髓受到明显压迫。
后方韧带复合体同样受损,颈髓内部也出现了明显水肿。
这是骨科和神经外科都会介入的区域。
骨科更加关注脊柱稳定和椎体重建。
神经外科则更加关注脊髓减压和神经保护。
如果患者情况稳定,双方可以坐下来慢慢讨论。
但现在患者的四肢肌力正在快速下降。
李森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跟你过去。”
方芷晴也开始收拾桌上的研究资料。
哈特曼看着平板上的CT。
“你们要终止会议?”
“患者比会议急。”
陆晨关闭平板电脑,快步走向报告厅过道。
经过哈特曼身旁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哈特曼是神经修复领域的顶层专家,也是这几天一直审查陆晨的人。
陆晨看了他一眼。
“要不要一起看?”
翻译将这句话转述出来。
哈特曼没有立即回答,杜邦和克劳斯同时看向了他。
几秒后,哈特曼合上电脑。
“当然。”
陆晨点头。
“那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