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主动脉薄弱区在无影灯下轻轻搏动。
那片区域只有指甲盖大小,血管壁却只剩正常厚度的三分之一。
每一次心脏收缩,薄弱处都会向外鼓起。
幅度很小,却逃不过术中超声。
血管外科主任盯着屏幕,神情异常凝重。
“如果直接关腹,术后形成假性动脉瘤的概率很高”
韦伯点了点头。
“也可能在血压波动时突然破裂”
患者刚经历两千六百毫升大出血。
凝血功能还没有完全纠正。
此刻扩大切口置换整段腹主动脉,创伤和风险都太大。
可不处理这片薄弱区,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可能失去意义。
陆晨伸手触碰血管边缘。
指腹传来的张力反馈十分清晰。
薄弱区虽然累及中膜,却没有出现环形撕裂。
两侧正常血管壁仍有足够的承力空间。
“做补片修复”
血管外科主任立即问道:“人工补片还是生物补片?”
“取自体大隐静脉”
韦伯微微皱眉。
“患者刚发生大出血,现在增加取材步骤,会不会延长阻断时间?”
“取材和术野准备同步进行”
陆晨看向巡回护士。
“通知第二组,从左侧大腿取六厘米大隐静脉”
命令迅速传达。
另一组医生在患者左腿完成消毒铺巾。
陆晨则开始清理主动脉薄弱区周围的瘢痕。
他没有扩大剥离范围。
每多分离一毫米,都可能损伤刚刚关闭的异常血管网。
韦伯站在对面,主动调整拉钩角度。
刚才那场灾难性出血已经改变了他的位置。
此刻,他不再试图主导术野。
陆晨让他向上牵拉,他便只向上移动。
陆晨要求减少力量,他立刻放松手腕。
没有质疑,也没有多余动作。
五分钟后,大隐静脉被完整取下。
血管冲洗后纵向剖开,修剪成椭圆形补片。
陆晨接过补片,仔细确认静脉瓣和内膜方向。
“补片长度三点八厘米,最大宽度一点六厘米”
血管外科主任测量后抬起头。
“覆盖范围足够”
陆晨没有立即阻断腹主动脉。
他先在薄弱区两端预置定位线,又确认左右肾动脉血流。
患者刚从休克中缓过来,必须把阻断时间压到最低。
“麻醉准备”
赵明看了一眼监护数据。
“血压一百零四比六十六,心率一百零六,可以开始”
“低剂量肝素化”
“主动脉近端阻断”
血管钳稳定闭合。
监护仪上的有创压力波形随即发生变化。
“远端阻断完成”
墙上的计时器重新归零。
陆晨用显微剪沿薄弱区外缘切开。
受损的外膜和中膜被完整修整。
切口边缘没有继续撕裂。
血管腔内也没有发现夹层。
韦伯低声说道:“比超声显示的更薄”
血管壁最薄的位置近乎透明。
如果刚才直接缝合,收线时极可能被缝线切开。
陆晨将补片覆盖在缺损处。
第一针从正常血管壁外侧进入。
针尖穿过全层,却没有损伤对侧内膜。
第二针落在补片顶端。
第三针固定另一侧边缘。
三个定位点完成,补片被准确铺开。
“保持湿润,不要让边缘卷曲”
器械护士持续滴入肝素盐水。
陆晨开始连续缝合。
他的动作不算快。
每一次进针的距离和深度却完全一致。
补片边缘与主动脉壁严密贴合,既没有过度牵拉,也没有形成皱褶。
韦伯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根缝线上。
腹主动脉承受的是高压血流。
补片只要出现一个张力集中点,术后就可能渗血甚至撕裂。
可陆晨每收紧一针,张力都会自然分散到两侧。
像是血管壁本身在告诉他,哪里还能承受力量。
最后四毫米最难处理。
这里紧邻一条腰动脉主干。
进针太深会影响血流,太浅又无法保证补片强度。
陆晨将针尖角度压低。
缝线从腰动脉开口旁一毫米处穿过。
血管外科主任下意识屏住呼吸。
针尖顺利穿出。
腰动脉开口没有受到任何牵拉。
最后一针完成。
陆晨没有立刻打结,而是先向血管腔内注入肝素盐水。
补片轻轻隆起。
边缘没有漏液。
他这才收紧缝线,完成六次外科结。
“阻断时间六分四十二秒”
巡回护士报出数字。
韦伯迅速看向计时器。
如此复杂的主动脉补片修复,竟然只用了不到七分钟。
陆晨用湿纱布覆盖补片。
“先开放远端”
血流进入远端血管。
补片没有变化。
“近端开放百分之二十”
血管钳缓慢松开。
第一股高压血流冲过修补区域。
静脉补片随之充盈,却没有出现异常膨出。
“开放百分之五十”
补片颜色逐渐恢复。
缝合边缘依旧干燥。
“完全开放”
腹主动脉重新恢复强劲搏动。
陆晨的指尖贴在补片两侧。
血流通过时,没有异常震颤。
术中超声探头随即覆盖上去。
屏幕中,主动脉管腔完整连续。
补片处血流平顺,没有涡流和狭窄。
左右肾动脉灌注正常。
腰动脉主干也保持通畅。
血管外科主任连续调整探头,最终放下手。
“无渗漏,无夹层,血流速度正常”
赵明紧接着报告。
“血压一百一十二比七十,尿量开始增加”
手术室内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松动。
德国血管外科医生看着补片,一时没有开口。
韦伯则盯着恢复搏动的腹主动脉。
那片被他认为可能需要整段置换的区域,只用一块自体静脉便完成了修复。
保住的不只是血管。
还有患者的双肾灌注和双下肢功能。
陆晨却已经转向肿瘤床。
“检查所有供血支”
两条腰动脉异常交通支已经双重结扎。
右肾包膜动脉的病理分支完全闭合。
静脉窦补片表面没有渗血。
下腔静脉恢复正常形态。
陆晨沿着肿瘤剥离面逐寸检查。
发现两处细小渗血后,他用最低功率双极电凝处理。
又过了十分钟,术野彻底干燥。
“把肿瘤移出”
四名医生共同托住瘤体。
这个几乎占满腹腔的巨大肿瘤终于离开手术台。
病理科人员立刻进行称重。
电子秤上的数字快速跳动。
最终停在四千六百零八克。
“接近四点六公斤”
秦易看着完整包膜,语气里仍带着震动。
如此庞大的腹膜后肿瘤,不仅完整切除,还保住了右肾、下腔静脉和腹主动脉。
术前设想的血管置换与肾切除全部没有发生。
陆晨没有看称重结果。
他重新检查肠管血供,又查看双侧输尿管。
确认没有遗漏损伤后,才让麻醉团队进行复温。
“冲洗术野”
三千毫升温盐水分次进入腹腔。
回收液体逐渐变得清亮。
陆晨在主动脉补片附近放置引流。
静脉窦修补处单独留下一根观察管。
“关腹前暂停一分钟”
所有器械停止移动。
术野保持完全静止。
一分钟内,没有任何位置出现新的血液。
陆晨点头。
“清点器械,准备关腹”
器械护士迅速完成两轮核对。
数字完全一致。
腹膜关闭。
筋膜层缝合。
皮下组织与皮肤逐层对合。
最后一针落下时,墙上的计时器停在五小时四十分钟。
其中陆晨接手后的部分,两小时十分钟。
纱布覆盖切口。
麻醉科开始评估拔管条件。
赵明摘下口罩,额头已经全是汗。
“循环稳定,凝血正在恢复,先带管转重症监护室”
手术床缓缓推出。
门外等待的人立刻站了起来。
陆晨只简短说明患者已经脱离危险。
家属眼圈瞬间红了。
秦易跟着走出手术室,回头看了一眼韦伯。
“之前我还担心你提醒人家会不会得罪人”
他拍了拍陆晨的肩膀。
“结果你连手术都替人家收拾了”
陆晨洗着手,神情平静。
“手术台上没有谁替谁收拾”
“患者活着下来就行”
秦易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话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地方”
走廊另一侧,韦伯独自走进洗手间。
房门关上后,里面久久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