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够了。

顾承安的视线从杂志上，转移到眼前的天珠面板上。

MattheW COle的记忆信息已经完成了采集，内容很多。

顾承安快速浏览起来。

MattheW进入FBI已有十七年，长期从事反间谍工作，参与过多次技术泄密案件。他的记忆里充斥着会议、监控照片、行动简报和人员档案。

顾承安只看到了一半，洗衣机便发出了提示音。

他没有继续坐着。

在自助洗衣店里，衣服洗完还赖着不走，会让“顺路洗衣服”变成“专门来观察街道”。普通人没有那么热爱滚筒旋转，更不会花钱欣赏一场袜子与内裤的圆周运动。

顾承安把衣服塞进袋子，提着回到车里。

就在此时。

MattheW接到了行动中心发来的数据。

车载电脑上，最近两个小时被公共摄像头、巡逻车车牌识别器和部分商业监控拍到的车辆，被整理成了路线图。

系统筛出了九辆异常车辆。

有两辆在不同网格重复出现。

三辆缺少明确目的地。

还有四辆的停靠时间与周边商户营业状态不符。

顾承安现在使用的皮卡排在第六。

MattheW放大路线。

这辆皮卡先后经过三条不相邻的街道，中间还绕过一个街区，最后停在自助洗衣店门口。表面上看，路线确实存在重复。

但数据并不完整。

斯克内克塔迪的市政监控覆盖有限。私人摄像头很多，却分属于商店、住宅和企业。除非取得许可或情况紧急，否则行动组无法实时调用每一户的门铃摄像头。

系统能看到几个点，看不到点与点之间发生了什么。

MattheW调出车辆登记信息，又查看驾驶员资料。

身份真实。

车辆没有失窃记录。

驾驶员住在附近，有交通违章，没有暴力犯罪史。最近一次刷卡消费来自一家杂货店，购买内容也很普通。

更重要的是，皮卡在几个监控点出现的时间能够自然衔接。

没有突然消失。

没有不合理加速。

没有长时间停在重点地段附近。

MattheW把路线看了反复看了一遍，随后将它移出最高优先级。

下属问道：“这辆皮卡需要派人跟吗？”

“暂时不用。”

“它绕了一圈。”

“前面有施工路段，绕行成立。驾驶员又去了洗衣店，确实带着衣服。”

MattheW看向街道尽头。

“记录车牌，下一次再进入其他网格，重新标记。”

“明白。”

他没有彻底排除。

反间谍工作里，绝对安全和绝对无辜都属于稀有物种。前者活在培训教材里，后者活在嫌疑人的口供里。

MattheW只是合理分配资源。

九辆异常车辆，三个疑似藏身区，几十名需要再次核验的人员。行动组不可能因为一辆车绕路，就让两名探员跟它玩半天公路旅行。

皮卡已经驶出街口。

顾承安继续查看剩余记忆信息。

此次行动的前因后果终于找到了。

事情发生在四天前。

通用电气航空相关研究部门的一名资深华裔女研究员，涉嫌向外传递高度敏感的航空发动机材料资料。

资料包含某种单晶高温合金的完整配方，以及大型叶片定向凝固工艺的关键参数。

单独看其中一部分，只能帮助研究机构缩短试错时间。完整配方、杂质控制、热处理曲线和凝固工艺放在一起，价值便完全不同。

材料研发最昂贵的东西不是纸面理论，而是无数次失败留下的边界条件。

知道正确答案很重要。

知道哪些路不用再走，同样重要。

企业发现泄密后，第一时间上报，紧接着FBI接手处理，他们第一时间控制了那名女研究员。案件随后被更高级别的联合小组接手，人被送往了一处保密地点。

MattheW没有参与审讯，也不知道具体关押地址。

这并非权限不够，而是行动隔离。

负责追踪的人不掌握羁押信息，负责审讯的人不接触街面部署。即使某个环节出了问题，也不会整条线一起暴露。

真正将资料带出研究员住所的，是她雇用多年的全职住家保姆——刘小丽。

FBI在尼斯卡尤纳镇锁定了她的行踪。一次围捕中，刘小丽驾车撞开封锁，弃车后穿过住宅区逃离。

现场发现血迹。

一名行动人员确认击中了她，弹头是否留在体内无法判断，但从血迹数量看，伤势不会轻。

之后，技术部门根据几段异常通信信号、道路记录和目击报告完成交叉分析，将范围缩小到斯克内克塔迪。

她还在城里。

MattheW对此很确定。

外围道路已经被州警和联邦人员共同控制。长途客运站、火车站、租车点和主要公路入口全部经过筛查。医疗机构也接到了秘密协查通知。

她没有正常离开的机会。

整座城市已经成了一只逐渐收口的袋子。

MattheW给行动中心的判断是，五天以内找到目标。

直到这时，他才彻底明白处长那句“资料非常重要”到底有多重要。

这话还是说得保守了。

完整的单晶合金配方和大型叶片工艺，已经不是几张图纸的问题。真能带回去，国内某些研究团队大概愿意把刘小丽供进实验室，逢年过节先给她上香。

当然，人还活着，上香不合适。

送锦旗比较文明。

处长交给他的任务有两个。

第一，带回资料。

第二，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救出相关人员。

刘小丽必须先找到。

至于被FBI控制的女研究员，只能往后放一放了。

从联邦秘密羁押点带走一名重大反间谍案件嫌疑人，难度不亚于去白宫厨房偷走总统的晚餐，还要让厨师以为是总统自己吃的。

这事不能硬来。

好消息是，MattheW并非毫无弱点。

记忆显示，他有一名妻子和一个七岁的女儿。家庭关系稳定，没有婚外情，没有赌博习惯，也没有收受利益的记录。

这人生活干净得让顾承安有些失望。

一个资深反情主管，居然不贪钱、不酗酒、不养情人。

美国的干部队伍建设什么时候偷偷进步了？

唯一能利用的，是MattheW名下有一张额度两万五千美元、没有向内部安全部门报备的信用卡。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没什么，但对受到严格财务审查的反情报人员来说，一项未申报的信贷关系，本身就值得内部调查部门请他喝咖啡。

顾承安暂时放下这个念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刘小丽。

顾承安驾车离开洗衣店附近，探查起第四区域剩余的街道。

他不再走完整网格，而是根据MattheW记忆中的搜索重点，调整路线。

FBI认为刘小丽受伤后需要三样东西。

药品。

食物。

藏身空间。

医院和诊所已经被盯死，药店会筛查异常购买，尤其是止血用品、抗生素和缝合器材。旅馆需要证件，废弃厂房则被列为重点搜索区域。

剩下最合理的地方，是老旧住宅。

这类房屋常有地下室、锅炉间和独立后门。部分房东不住在本地，冬季空置率也高。私人摄像设备通常集中在正门，对后巷和地下窗的覆盖很差。

顾承安绕过两条商业街，驶入一片老住宅区。

这里的房屋建造时间普遍较早，间距不大，路边停满了车辆，几户门前堆着尚未清理的积雪。

天珠没有反应。

他继续向北。

一辆市警巡逻车从侧面经过。顾承安没有改变速度。

前方路口，一名邮递员正在搬运包裹。两个孩子隔着院墙扔雪球。

皮卡驶过一栋浅灰色老房子时，顾承安眼前突然浮现红色箭头。

箭头指向右后方。

目标没有出现在视线内。

顾承安把方向盘向左带了一点，他没有停车，而是在前方路口正常转弯。

他唤出天珠面板，看到了最新一个获取的人物正是刘小丽，点进去。

［姓名：刘小丽］

［职业：周岚博士住家保姆/东大秘密外勤］

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