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二十章 大结局
邱莹莹研二那年春天,陈教授给了她一个任务——协助整理一批新出土的唐代墓志铭拓片。这批拓片来自洛阳郊区的一座唐墓,墓主人是一位五品官员的妻子,墓志铭洋洋洒洒千余字,记载了她的一生。邱莹莹每天泡在资料室里,戴着白手套,拿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斑驳的文字。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了,要用拓片在不同光线下的影像反复比对,才能猜出大概的笔画。
王育鹏也在忙他自己的论文。他选了明代卫所制度在河口镇的个案研究作为硕士论文题目,跑了好几趟省档案馆,翻了几十本旧县志,把河口镇从明初到明末两百多年的历史梳理了一遍。他的导师陈教授看了他的开题报告,说了四个字:“大有可为。”王育鹏把这句话告诉邱莹莹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邱莹莹为他高兴,但嘴上还是说:“陈教授对每个学生都这么说。”“你骗人。他从来没对师兄师姐这么说过。”“你怎么知道?”“我打听过。”“你还去打听这个?”王育鹏的耳朵红了。“我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大有可为。”邱莹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了。“他说的没错。你确实大有可为。我早就知道了。”
五一假期,他们回了河口镇。
橘子的小猫们已经长成了大猫,在院子里追蝴蝶、爬树、打架,把林秀兰晾在院子里的被单扯下来当帐篷钻。那只橘白相间的最调皮,胆子也最大,看到王育鹏来了不但不跑,还主动凑过来蹭他的腿,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根小旗杆。王育鹏蹲下来摸它的头,它呼噜呼噜地叫着,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
“它喜欢你。”邱莹莹说。
“动物都喜欢我。”
“上次你摸橘子,它挠了你一爪子。”
“那是意外。它当时心情不好。”
“你怎么知道它心情不好?”
“它看我的眼神不对。”
邱莹莹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分析一只猫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她蹲下来,把那只橘白相间的小猫抱起来,托在手心里。小猫已经很重了,两只手才能托稳。它在她手心里扭来扭去,不肯老实待着,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
“别动别动,让我抱抱。”
小猫不听,从她手心里挣脱,跳到了地上,跑到王育鹏脚边,又开始蹭他的裤腿。
“它只喜欢你,不喜欢我。”
“因为我对它好。”
“我也对它好。我给它喂罐头、换猫砂、挠肚子。”
“你挠肚子的手法不对。你挠的是它的左边,它喜欢挠右边。”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左右手,不记得自己挠的是左边还是右边,也不知道小猫喜欢哪一边。
邱建国坐在门槛上,看着两个年轻人在院子里跟猫玩。阳光很好,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把核桃,一个核桃在掌心里被慢慢地转来转去,发出细微的声响。这是医生建议的,说是可以锻炼手部的灵活性,对心脑血管也有好处。他每天转,从早上转到晚上,从一月转到五月,从冬天转到春天。核桃被他转得油光发亮,像上了一层漆。
“爸,你今天感觉怎么样?”邱莹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挺好。”
“药吃了吗?”
“吃了。”
“血压量了吗?”
“量了。正常。”
邱莹莹握住爸爸的手。他的手比以前暖了。可能是天气暖和了,也可能是血液循环变好了。
“爸,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嗯。”
“你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邱建国看着女儿,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他想起她小时候,每次考试考了第一名,跑回家推开门,眼睛里的光。
“好。”他说。
邱莹莹靠在他的膝盖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邱建国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轻轻地落在她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秋天的风拂过成熟的麦田。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邱莹莹和王育鹏坐在A大图书馆前面的草坪上。草坪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几乎要碰到云朵。邱莹莹看着那只风筝,想起第一次在这个草坪上看到有人放风筝,是大学报到那天。那时候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梧桐大道上,仰头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风筝,心里想的是——这里真大,大到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四年过去了,她找到了。她的位置不在这片草坪上,不在图书馆的某个座位上,不在历史系的某间教室里。她的位置,在这个人旁边。她转过头,看着王育鹏。他正在低头看书——《明史·食货志》,书页已经被他翻得很旧了,边角卷了起来,空白处写满了批注。
“王育鹏。”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你呢?”
“你想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
“我有。我的主见就是跟着你。”
邱莹莹看着他,他那副“反正我就是这样”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那如果我想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呢?”
“多远?”
“远到要坐飞机。”
“那就坐飞机。”
“远到要坐很久很久的飞机。”
“那就坐很久很久的飞机。”
“王育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
“知道。但你不嫌弃。”
邱莹莹被他噎住了,瞪着他,瞪了几秒钟,没瞪住,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看着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那颗星星很小,很亮,像一粒被谁不小心遗落在天幕上的钻石。
“王育鹏。”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话,说的是什么吗?”
“你谁啊。”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王育鹏想了想。“你胆子挺大。”
“对。就是这句。”邱莹莹笑了,声音很轻,很柔,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花香,带着草香,带着所有美好的、让人想永远记住的味道。
“你那时候觉得我胆子大?”
“嗯。全校没人敢那样跟我说话。”
“那现在呢?”
“现在你胆子更大了。”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敢当着全年级的面说‘她是我喜欢的人’。”
“那不是胆子大。那是忍不住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谁点燃的,是他自己的,从里面往外照的,像一盏不需要灯油就能一直亮下去的灯。
“我也忍不住了。”她说。
王育鹏看着她。
“什么?”
“我也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喜欢到忍不住。喜欢到看到你的消息就会笑,听到你的声音就会开心,想到你就会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糕。”
“你以前不是说过吗?”
“说过。但我想再说一遍。因为这是真的。真话不怕重复。”
王育鹏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出手,轻轻地把那些发丝拨到她的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微凉的触感,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
“邱莹莹。”
“嗯。”
“我会一直喜欢你的。不是一年两年。是很久很久。”
“多久?”
“久到你数不清。久到你不想数了。久到你觉得‘一直’这个词太短了,不够用。”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眼眶热热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把头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了,天空变成了深深的藏青色,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点亮了灯。操场上的灯也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跑道上,把跑步的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人吹口琴,旋律模糊而温柔,像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
毕业答辩在六月初。
邱莹莹的硕士论文题目是《唐代妇女社会地位再审视——以墓志铭为中心》。她用了半年时间整理了那批新出土的墓志铭拓片,从那些斑驳的文字中,打捞出了一百多个唐代女性的名字和她们的故事。她们是妻子、母亲、女儿,是诗人、画家、书法家,是商人、医生、教师。她们在一千多年前活过、爱过、挣扎过、闪耀过,然后被时间掩埋,变成了泥土中的石头和石头上的字。邱莹莹让她们重新被看到。
答辩委员会的老师们对她的论文评价很高。陈教授说:“这是一篇有温度的论文。不只是在研究历史,是在跟历史中的人对话。”邱莹莹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五位老师,鞠躬致谢。她感谢了陈教授,感谢了历史系的老师们,感谢了图书馆的管理员。最后,她说:“感谢我的家人,他们一直支持我。感谢王育鹏,他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台下有人笑了。陈教授也笑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王育鹏的答辩比他早一天,论文题目《明代卫所制度与地方社会变迁——以河口镇为中心的考察》。他把一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乡镇写进了学术论文里,让它在学术地图上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坐标。答辩结束后,陈教授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改一改,可以投个好期刊。”
王育鹏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论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阳光下拔节生长的树,从种子发芽,从幼苗长高,从一棵不起眼的小树长成了今天的样子。
邱莹莹站在走廊另一端,看着他。他回过头,看到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那颗小虎牙,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整个人都在发光。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恭喜。”
“同喜。”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留校?读博?”
“还没想好。你呢?”
“我也没想好。”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上,经过一间间熟悉的教室——他们在里面上过课、讨论过问题、被老师表扬过也被批评过。经过陈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堆满书的书架和那张老旧的办公桌。经过资料室——他们在里面查过资料、翻过旧期刊、为了一个观点争论到闭馆。经过那扇大窗户——窗外是梧桐大道,梧桐叶在六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
“王育鹏。”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你那时候什么感觉?”
“觉得你胆子挺大。”
“还有呢?”
“觉得你长得挺好看。”
邱莹莹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从来没说过。”
“现在说了。”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以前不敢。怕你觉得我肤浅。”
“你不肤浅。你从来都不肤浅。”
王育鹏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的温度比她高一些,把她微凉的手整个包住了。
“邱莹莹。”
“嗯。”
“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
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那扇门通向操场。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两个人裹在一团金色的光里。邱莹莹推开门,走了出去。王育鹏跟在后面。
操场上有学生在拍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得很灿烂。有人在扔帽子,帽子飞起来,在阳光下旋转,落在草地上。有人在哭,抱在一起不撒手。有人在唱歌,歌声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歌词,但旋律很熟悉。
邱莹莹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了四年前自己刚入学的时候。那时候她也穿学士服吗?没有。那时候她还是大一新生,站在梧桐大道上,仰头看着那些高高飞扬的学士帽,心想: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自己呢?
现在轮到了。
研究生毕业没有学士服,只有硕士学位证书和一张毕业照。邱莹莹把证书捧在手里,翻开看了一眼——“邱莹莹同学,完成硕士研究生培养计划,成绩合格,准予毕业。”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王育鹏也拿到了他的证书。他把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每一个字都看了,确认没有错,确认这是真的,确认他从一个连一元一次方程都不会解的人,变成了一个拿到了硕士学位的毕业生。他把证书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你不是说你考上大学就够了?怎么还读研了?”邱莹莹问他。
“因为不够。读了大学就想读研,读了研就想读博,读完了还想做研究,做研究做完了还想教书,教书写书写完了还想带学生。没完没了。”
“你后悔吗?花了这么多时间在学习上。”
“不后悔。因为这让我变成了我想成为的人。”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不是问你我想让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是问你,你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王育鹏想了想。“我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对别人有用,对社会有用,对这个世界有用。不用太大,一点就行。像一颗螺丝钉,在一个小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该拧紧的时候拧紧,该松动的时候松动。不被注意,但不能没有。”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的不是螺丝钉,是他自己。河口镇,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它。他把它写进了论文里,把它带到了A大,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你会做到的。”邱莹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做到了。你对你妈妈有用,对我爸爸有用,对我——你对我最有用了。”
王育鹏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六月中旬,他们回了河口镇。
邱建国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能自己在院子里走好几圈了,能帮林秀兰择菜了,能蹲下来摸橘子的头了。但他不开车了。那辆出租车停在巷口,落了厚厚一层灰,轮胎也有些瘪了。邱建国有时候会走到车旁边,站一会儿,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不说话。邱莹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些他在方向盘后面度过的日日夜夜,也许在想那些他载过的形形洋洋的人,也许在想这条路终于开到了终点,该下车了。
“爸,你不开车了,会不会觉得没意思?”邱莹莹问。
“有意思。天天在家,也挺好的。”
“你真的觉得好吗?”
邱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不好,也要觉得好。日子总得过。”
邱莹莹握住爸爸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育鹏跟邱建国在院子里下棋。象棋,楚河汉界,红黑对垒。王育鹏的棋艺很臭,走一步被吃一个,走一步被吃一个,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光杆司令了。邱建国下棋的时候话很少,不像林秀兰那样一边打牌一边聊天,他下棋就是下棋,不说话,不走神,每一步都想很久。王育鹏输了一盘又一盘,但他不烦,输了就再来,输了就再来。第六盘的时候,他终于赢了一局,邱建国的老将被他逼到了死角,无处可走。
“将军。”王育鹏说,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邱建国看着棋盘上自己的老将,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王育鹏。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描述的东西。一个人在对弈中输给了另一个人的感觉,也许不只是输了一盘棋。也许意味着更多。意味着他在变老,意味着他的反应变慢了,意味着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在拥挤的车流中从容穿梭的邱建国了。这些变化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但今天,在这盘棋上,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
“你赢了。”他说,把老将放倒,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王育鹏没有得意,没有笑,没有说任何话。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收进盒子里,动作很慢,很轻。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老一少,觉得眼眶热热的。
邱建国站起来,撑着桌子,慢慢直起腰。他走到枇杷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快要成熟的果实。枇杷已经黄了,一串一串的,挂在枝头,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
“再过几天就能吃了。”他说。
“嗯。”王育鹏站在他身后。
“你爱吃枇杷吗?”
“爱吃。”
“那就多吃点。这棵树结的果特别甜。”
“好。”
邱建国转过身,看着王育鹏。“育鹏。”
“叔叔。”
“你对莹莹好一点。”
“我会的。”
“我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求你一回。”
王育鹏的眼眶红了。“叔叔,您不用求我。我对她好,不是因为我答应了谁。是因为我想。”
邱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下,两下。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老一少,看着爸爸的手落在王育鹏的肩膀上,看着王育鹏微微低头的侧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进厨房,帮妈妈准备晚饭。
七月,他们拿到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邱莹莹把它们拍下来,发给妈妈。林秀兰回复:“好。妈给你裱起来。”
“妈,不用裱。放在抽屉里就行。”
“不行。这是咱家第一个硕士文凭,得裱起来,挂在客厅。”
“妈,挂出来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咱家的骄傲。”
邱莹莹没有再劝,因为她知道劝不住。挂就挂吧,让来家里的亲戚朋友们都看到——邱家的女儿读了硕士,从A大毕业了。这不是虚荣,这是一个母亲能为女儿感到的最大的骄傲。
王育鹏把他的证书拍下来发给他妈妈。他妈妈不会用微信看图片,打了电话过来。
“育鹏,你发的是什么?妈不会看。”
“毕业证。我研究生毕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育鹏,妈对不起你。你小时候,妈没管你。你上学的时候,妈没管你。你考大学的时候,妈没管你。你考研的时候,妈也没管你。你一个人走到今天,妈什么都没帮上。”
“妈,你帮了。”
“妈帮了什么?”
“你生了我。”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七月中旬,他们在A大拍了一组照片。
穿着硕士服,戴着硕士帽,站在图书馆前面、站在梧桐大道上、站在草坪上、站在人文学院三楼的走廊上。邱莹莹把每一张照片都看了很多遍,觉得每一张都好看。不是因为拍得多专业,是因为那些地方承载了他们太多的记忆。
“王育鹏,你以后会忘记这里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是我重新开始的地方。”
邱莹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眉尾那道浅疤照得很清晰。那道疤已经很淡了,淡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你是什么时候重新开始的?”
“你站在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草稿纸、跟我说‘我叫邱莹莹’的时候。”
“那不是重新开始。那只是有人给你指了一条路。”
“路就是重新开始。”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对。路就是重新开始。当你发现了一条新的路,并且决定踏上它,那一刻,你就已经重新开始了。不管以前走过多少弯路、摔过多少跟头、迷失过多少次方向。那条新路在你脚下,你要做的,就是迈出第一步。
她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
“去哪儿?”
“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是哪儿?”
“不知道。但我们一起去。”
王育鹏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那颗小虎牙,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整个人都在发光。
“好。”他说。
他们走出校门,梧桐大道在身后延伸,图书馆的窗户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草坪上放风筝,有人在走廊上大声说话。这一切都会继续,在他们离开之后。
八月中旬,邱莹莹接到了陈教授的电话。
陈教授说,他有一个研究项目需要助手,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做科研助理,一边工作一边准备考博。邱莹莹挂了电话,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科研助理,陈教授的助手,准备考博。这意味着她可以继续留在A大,继续做她喜欢的研究,继续走那条她选了五年的路。
她拨了王育鹏的号码。
“王育鹏,陈教授让我留下来做科研助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你就留下来。”
“你呢?你怎么办?”
“我找工作。省城这么多学校,总有一个需要历史老师的。”
“你不考博了?”
“考。边工作边考。陈教授说我的论文能投个好期刊,我投了试试。发了,对考博有帮助。发不了,也不亏。反正我还年轻。”
邱莹莹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育鹏。”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答应补课,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没有想过。因为那不是真的。”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低低的,稳稳的。“真的版本是——你来了,你问我补不补课,我说行。然后我考了九十八分,考了二百八十七分,考了三百二十一分,考了五百零八分,考上了A大,读了研,毕了业,准备找工作,准备考博,准备跟你在一起,很久很久。这是真的。那个‘如果’是假的。”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笑了。
“王育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不会说这种话。”
“你会。你只是说得少。你说得少,所以每一句我都记得。”
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窗外是省城的夏天,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阳光很好,照在梧桐大道上,把那些墨绿色的叶子照得发亮。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模糊而遥远。远处有火车驶过的声音,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睁开眼睛,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校园——那些她走过五年的路,那些她坐了五年的椅子,那些她看了五年的树。一切都在,一切都没变。但她变了。五年前她是一个站在高中教室门口、手里拿着草稿纸、不知道该不该走进那个教室的女孩。现在她是一个硕士毕业、准备读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得到的女人。
她拿起手机,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
“王育鹏,我们一起走下去吧。”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好。一直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