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娘?
袁凡瞧着这人那斑白的两鬓,比起庄夫人来,搞不好还要大上一两岁,这口也能张得开,也是人才。
见了这人,庄夫人笑眯眯地道,“了凡,今儿请你过来吃顿便饭,原本是让恩颐作陪,但他过两天要去武汉,有些不凑巧,就请了一位宁波同乡过来作陪,你们好好亲近一下。”
那人打了一个哈哈,伸出双手,显得甚是豪爽,“镇海傅宗耀,表字筱庵,能够陪袁先生喝一杯,与有荣焉啊!”
袁凡也是哈哈一笑,四手相握,片儿汤话倒了一大锅。
庄夫人说的不错,今儿是家宴,是为了感谢袁凡那道玉符,所以最应该是盛爱颐的大哥盛恩颐作陪。
但盛四爷刚才出门吃早饭去了,没这份陪客的心思,庄夫人只好请来了傅筱庵。
理由倒也能圆得过去,盛恩颐刚刚任了汉冶萍公司的总经理,确实要去武汉走马上任,上海这边要有些交代,抽不出身来。
顶替他的这位傅筱庵,是盛宣怀的干儿子,盛家的师爷,现在也是上海商界一言九鼎的大人物,还是袁凡的宁波老乡。
请他作陪,比盛恩颐更合适。
几人都是场面人,花花轿子人抬人,你抬我我抬你的一通互粉,说得好不热闹。
袁凡抽了个空档,与庄铸九到一边聊了几句。
等他过去邵公馆的时候,在门口跟邵洵美撞了个满怀。
邵家毕竟是豪门大户,黄金荣虽然是一条市井龙蛇,但毕竟上不得台面,也不敢轻易得罪邵家这样的豪族。
这次的事儿虽然是邵洵美作死,但露兰春非但没吃亏,还过了脚瘾,所以也就大事化小,让邵公馆出了笔钱,人就出来了。
见邵洵美没事儿,庄铸九连门都懒得进,就转身回来了,又在门口遇到傅筱庵。
这傅筱庵也是个人才。
他原本是在船厂做工的,后来自学成才,学会了打算盘,做了盛家的账房。
在盛家呆了一段时间,他见庄夫人的马车比较朴素,便将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请了两个匠人,专门设计了一辆马车。
这马车一点都不富丽堂皇,却是独具匠心。
首先是式样,别人的马车不分男女,都是五大三粗的,这个马车小巧玲珑,一看就是女式车。
其次是舒服,别人的马车都是座椅,撑死了上面铺个真皮,下头垫上弹簧,这个马车不是,里头是藤椅,跟摇摇椅一样,让马车成为移动的后花园。
最后是漂亮,这马车用两匹双胞胎白马拉着,这白马比英吉利人还白,一根杂毛都没有,不讲速度,只讲漂亮。
庄夫人能干不假,但也是个女人。
傅筱庵的马车一送,马上就收获了一个干爹。
盛宣怀认他做了干儿子,还提拔他为盛家的总账房。
再聊了一阵,几人移步餐厅,吃这顿家宴。
今天的饭菜既然是家宴,就没有那么排场,少了一些浮夸,却多了一些家常。
吃的讲究,在于四个字儿。
不时不食。
吃的就是一个时令。
这会儿是在正月底,已经开春了,但还留着冬天的尾巴,这时候的吃,讲究的就是冬藏转春生。
去年入冬时腌制的好东西,像风鸡火腿,这会儿已经火候十足,用来待客最是体面。
最早的春鲜,这会儿也冒头了,一天一个样儿,地头的春韭,山间的荠菜,滩头的塘鳢鱼……
尤其是刀鱼,“春潮迷雾出刀鱼”,刀鱼刚刚从迷雾中出来,就蹦到了盛家的餐桌上。
这刀鱼就是清蒸,搁上一点猪油,一筷子下去,不是一块肉,而是一块脂肪,入口就化成一口纯粹的鲜味儿,眉毛都能鲜掉。
喝酒也不能含糊。
桌上的酒有两种,为主的是陈年花雕,点缀的是金绳杏花村。
这杏花村主要就是用来吃刀鱼。
刀鱼这样的菜,极清极鲜,必须要极纯极厚的酒才能相得益彰。
在华国,请人吃饭,就是画圈儿。
每个人都是一个圈儿,一张饭桌将这些圈儿全部圈进来,成为一个大圈儿,这顿饭就算是成功了。
一顿饭花了个把钟头,你捧我逗,这个圈儿算是画完了。
最后端上一碗酒酿圆子,这个酒是自家酿的甜酒,很是抓胃,算是醒酒汤。
傅筱庵舀了一粒圆子,又放下,转而嘬了一口甜酒,“干娘,恩颐明天还在上海吧?”
庄夫人也喝了点酒,脸色微微发红,“这个还真说不好,武汉那边连拍了几通电报催他动身,已经不好再耽搁了……”
她稍作沉吟,“你是有什么事儿么?”
傅筱庵手上的调羹顿了一下,笑呵呵地摇了摇头,“没事儿,没事儿。”
一小碗圆子吃完,这顿家宴就算终局了。
傅筱庵起身告辞道,“干娘,袁先生,我还有个局,那我先行一步了!”
几人送他到了门口,看着傅筱庵的背影,庄夫人心里叹了口气。
之前傅筱庵问盛恩颐,是有缘故的。
去年入冬后,上海总商会改选。
会长的人选,呼声最高的是两位。
一位是华国银行的宋汉章,另一位就是通商银行的傅筱庵。
宋汉章这人性格刚硬,口碑极佳。
他最有名的,是两次强项抗命。
第一次是硬刚陈其美。
民国初年,陈其美任沪军都督,为了搜罗军费,他向华国银行强行索要五十万两白银,不曾想被宋汉章给拒了。
理由很清奇,不合手续!
陈其美当时都气乐了,老子肯定不合手续,合手续还找你做甚?
关起来!
这下合不合手续?
不想宋汉章还是摇头。
这不合手续,你就要上学学手续啊,不然的话,莫说把我抓起来,就是把赵公明抓起来,他也还是不合手续啊!
第二次是硬刚老袁。
民国五年,老袁想买军火,盯上了华国银行和交通银行的基金,想用他们的基金来换取外汇。
宋汉章直接把脖子递过去,你先冲这儿来一刀,不把我剁了,这事儿绝无可能!
买卖人的商会,需要什么样的商会会长?
当然就是宋汉章这样的。
头够铁,脖子够硬。
傅筱庵相比就差得太多了。
原本宋汉章是没有悬念的,但傅筱庵使阴招,他找上了盛恩颐的老丈人孙宝琦。
孙宝琦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总理,退下来之后到了南边儿,当了经济调查局的总裁,还兼着淞沪商埠市政会的督办。
不管商会怎么选,只要孙宝琦这个督办认为有问题,宋汉章就上不去。
就这么着,一个会长选了三四个月,就像一粒糯米圆子黏在牙齿上,不但黏得死死的,还烫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