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辞回京后的第一日,睡到午时。
第二日,又睡到午时。
第三日天还没亮,宫里的小内侍便来了。
“宋公子。”
“陛下召见。”
宋砚辞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陛下说准我休三日。”
小内侍赔笑。
“今日正好第三日。”
宋砚辞道:
“第三日不是还没过完?”
“这……”
小内侍没法接。
宋砚辞翻了个身。
“我入宫能不能不穿官服?”
小内侍提醒道:
“宋公子没有官服。”
宋砚辞:“……”
这句话比北境的风还冷。
最后,他还是爬了起来。
洗漱。
换衣。
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床。
“等我。”
老管事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公子只是进宫。”
宋砚辞叹气。
“我如今最舍不得的就是它。”
……
监察司今日也很热闹。
宫里召了陆寻。
召了青竹。
还召了苏云卿。
赵大夫得知后,第一句话便是:
“入宫可以。”
“不能久站。”
第二句话:
“不许空腹。”
第三句话还没说出口,陆寻已经把早饭端起来了。
“赵大夫放心。”
“我今日一定坐着进宫。”
赵大夫冷冷看他。
“你最好坐着回来。”
青竹今日穿得很整齐。
不是华服。
仍是监察司书录常穿的青色衣裙。
腰间挂着那块临时书录牌。
她出门前,摸了好几次。
不知道为何,今日宫里召见,她心里比去议乌桓时还紧张。
苏云卿看出来了。
轻声问:
“怕?”
青竹点头。
“有一点。”
“陛下已经见过你很多次。”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青竹也说不清。
她只觉得,从昨日开始,岳沉舟看她的眼神便有些不同。
就连赵大夫今日都难得没有催她少写。
像是大家都知道什么。
只有她不知道。
陆寻坐在马车里,看见她一直捏着牌子,笑道:
“再摸下去,字要被你摸平了。”
青竹赶紧松手。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召我?”
“知道一点。”
“是什么?”
陆寻靠在软垫上。
“不说。”
青竹抿了抿唇。
“为什么?”
“说了便没意思了。”
“我不是去听故事。”
“那也不说。”
青竹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摇头。
“我也不知道。”
陆寻笑意更深。
他当然知道。
昨日岳沉舟来过。
只说了一句话。
边市五清第一场已经站住。
该赏的人,不能只赏一句“做得好”。
青竹腰间那块临时牌,也该换了。
……
众人到监察司前院时,刚好遇见一队风尘仆仆的人进门。
为首女子一身黑色官服。
腰佩长刀。
肩上落着细尘。
眉目清冷。
正是柳清霜。
她奉命去查京郊几处驿站,离京已有二十余日。
回来得比预计早了两日。
青竹一看见她,眼睛便亮了。
“柳大人!”
柳清霜脚步停下。
目光先扫过青竹。
再看向苏云卿。
最后落在马车里的陆寻身上。
陆寻正靠着车壁。
脸色比她离京前好了一些。
至少不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柳清霜眉眼稍缓。
“边市开了?”
青竹用力点头。
“开了。”
“宋公子也回来了。”
“黑石野市散了。”
“还抓了私运箭头坯的人。”
柳清霜看向陆寻。
“你去北境了?”
陆寻立刻道:
“没有。”
回答得太快。
柳清霜看了他两息。
“算你听话。”
赵大夫站在旁边,冷哼一声。
“他不是听话。”
“是没走得了。”
陆寻:“……”
柳清霜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笑意。
她走到车边。
“今日入宫?”
“陛下召见。”
“我同去。”
陆寻一怔。
“陛下也召你了?”
“岳沉舟让我回来后直接入宫复命。”
她说完,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
陆寻看了看她。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马车。
忽然觉得人与人的差距,有时确实不该硬比。
……
文华殿内,今日站了不少人。
秦峥。
姜怀礼。
吕文昌。
何慎。
岳沉舟。
还有工部、京兆府几名官员。
陆寻几人入殿时,宋砚辞已经到了。
他站在殿中。
眼下仍有些困意。
看见陆寻后,低声道:
“我第三日休息没了。”
陆寻安慰他。
“陛下会给你银子。”
宋砚辞精神了一些。
“给过了。”
“那再要一点。”
“有理。”
两人刚说完,皇帝便抬眼看过来。
“你们在商量什么?”
宋砚辞面不改色。
“臣在向陆寻请教,如何谢恩。”
陆寻点头。
“是。”
皇帝看了他们一眼。
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但今日心情不错,没有追究。
他让陆寻坐下。
又看向柳清霜。
“京郊驿站之事,稍后再报。”
“先听边市。”
柳清霜拱手。
“臣遵旨。”
皇帝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榆关边市试开一月。”
“如今第一场,成了。”
一句“成了”,让何慎等人全都松了口气。
京城议得再细。
若边市一落地便乱,前面的五清都只是纸。
可现在。
马棚立住了。
货棚立住了。
尺和秤立住了。
野市也散了。
乌桓正式签了试行确认书。
这件事,真的从文华殿走到了北境。
皇帝先看向宋砚辞。
“宋砚辞。”
宋砚辞上前。
“臣在。”
“你赴榆关观市。”
“立对牌板。”
“收黑石野市。”
“协助边市分出小货道、守信快验。”
“有功。”
宋砚辞拱手。
“臣不敢独领。”
“曹端、韩烈、郭马官皆有功。”
“韩记、乌达等商人先验实货,也有一份。”
皇帝点头。
“朕已记。”
“你的赏银,今日领走。”
宋砚辞立刻道:
“臣谢陛下。”
这一声谢得比前面都响亮。
殿内几名官员嘴角微动。
皇帝也被他气笑了。
“朕还以为你会再推两句。”
宋砚辞认真道:
“银子是实赏。”
“推来推去,耽误户部办差。”
吕文昌站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这人领银子还要说是为了体谅户部。
偏偏听着还有点道理。
皇帝摆手。
“站回去。”
“别在这里气吕侍郎。”
宋砚辞痛快退下。
吕文昌无言。
他一句话都没说。
怎么就成了被气的人?
……
皇帝又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上前行礼。
她今日没有紧张得说不出话。
站得很稳。
“苏云卿。”
“民女在。”
“榆关边市所用尺样,出自苏记。”
“摊位用它量。”
“绢帛用它验。”
“工部已比过。”
“尺长无误。”
“刻度清楚。”
皇帝示意小内侍取来一只长匣。
匣中放着一把新尺。
不是苏记旧尺。
是工部依样制出的公尺。
尺身一侧刻着工部印。
另一侧仍保留了苏记那句。
短一寸,不入市。
苏云卿看见时,眼眶微微发热。
她没有想到,苏记柜上的尺,真的进了工部。
皇帝道:
“工部先制五十把。”
“送榆关、黑石堡及北境几处关市。”
“以后边市绢帛、摊位,皆可照此比验。”
“苏记献尺样有功。”
“赐银五十两。”
“另赐匾一块。”
两名内侍抬来一方蒙着红布的匾。
红布揭开。
上面四个字。
公尺在柜。
苏云卿怔住。
殿内不少官员也看了过去。
这不是多大的官赏。
却比单纯赐银更重。
这块匾一旦挂在苏记。
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
苏记柜上的尺,和工部公尺同样。
谁再说苏记短布。
谁再想拿假尺压它。
都要先看看这块匾。
苏云卿深深行礼。
“民女谢陛下。”
皇帝道:
“别只谢朕。”
“尺要一直准。”
“匾才挂得住。”
苏云卿抬头。
声音清楚。
“民女记住了。”
“苏记的尺,今日准。”
“以后也会准。”
皇帝点头。
“好。”
……
随后,皇帝看向青竹。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些。
青竹心口一紧。
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的临时书录牌。
皇帝看见了。
“青竹。”
青竹上前。
“奴婢在。”
皇帝皱眉。
“以后在监察司当差,不必再自称奴婢。”
青竹猛地抬头。
她像是听懂了。
又不敢完全相信。
皇帝看向岳沉舟。
岳沉舟取出一块新牌。
也是青色。
比原来那块稍重。
正面刻着:
监察司书录。
背面是她的名字。
青竹。
没有临时。
只有书录。
岳沉舟走到她面前,把新牌递过去。
“旧牌交回。”
青竹低头看着掌心。
手指竟有些发抖。
那块临时书录牌,她带了很久。
从问事桌。
到苏记验尺。
到乌桓议市。
到北门驿验马。
到五清。
到归路凭。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只是替别人记几句话。
她不定事。
也不做主。
只是把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留在纸上。
可一件件事走下来。
她才慢慢知道。
记清楚,本身就很重要。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青竹。”
“榆关商人能看懂的五清简本,是你整理的。”
“梁七归路,是你记的。”
“苏记工凭第一张,你在场。”
“乌桓议市,你没有替朝廷作主。”
“却也没有漏掉该记的事。”
“从今日起。”
“摘去临时二字。”
“任监察司书录。”
“不入朝官品阶。”
“但有正式差籍。”
“按月领俸。”
“监察司内设案一张。”
“可入文华殿旁录。”
最后一句落下,青竹眼睛一下红了。
她赶紧低头。
却还是没能把那点湿意完全藏住。
“青竹……”
她停了一下。
重新开口。
“书录青竹,谢陛下。”
声音微微发颤。
却很清楚。
殿内有人神色复杂。
一个从前没有姓、没有官身的小丫鬟。
今日竟在文华殿内,拿到了一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正式差牌。
终于,有一名年长官员忍不住开口。
“陛下。”
“女子入监察司差籍,前例少有。”
皇帝抬眼。
“少有,不等于不能有。”
那官员又道:
“书录虽非官品,却可入文华殿旁录。”
“恐怕……”
皇帝淡淡问:
“恐怕什么?”
官员语塞。
皇帝指了指青竹手中的册子。
“乌桓议事时。”
“她问谁验马、谁担责、谁签名。”
“你们在朝中议事时。”
“有些人说半个时辰,也不知究竟说了什么。”
殿内不少人默默低头。
皇帝继续道:
“她不替朕定事。”
“只记事。”
“谁觉得她不配。”
“可以与她换一日。”
“去北门驿验马。”
“去南市看归路凭。”
“再去榆关吹一个月风。”
方才开口的官员立刻道:
“臣并无此意。”
皇帝点头。
“那便站回去。”
那官员不敢再说。
宋砚辞站在旁边,看着青竹那块新牌,眼里有笑。
苏云卿也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青竹低头。
把旧牌交给岳沉舟。
岳沉舟接过时,只说了一句:
“以后别丢。”
青竹用力点头。
“不会。”
她把新牌系在腰间。
明明只是换了一块牌。
可站直时,整个人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
最后,皇帝看向陆寻。
陆寻坐在御赐的椅子上。
神情很平静。
殿内所有人却都知道。
边市五清的根,在他这里。
问实处。
拆大话。
把一件看不清的大事,拆成谁、什么、何时、哪里。
若没有陆寻,乌桓送来的“万匹良马”还只是漂亮话。
铁器也还是一团浑水。
责任更会在边市出事后,被两边踢来踢去。
皇帝道:
“陆寻。”
陆寻想起身。
皇帝抬手。
“坐着。”
陆寻便很自然地坐回去。
“草民在。”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还自称草民?”
陆寻道:
“臣没有官。”
皇帝被堵了一下。
殿内几人低头忍笑。
皇帝淡淡道:
“朕今日也不打算给你官。”
陆寻眼神一亮。
“谢陛下。”
这声谢,比宋砚辞听见赏银时还真诚。
皇帝脸色一黑。
“朕没说完。”
陆寻立刻端正神色。
“陛下请说。”
“边市五清有功。”
“问事桌、归路凭亦有功。”
“赐银三百两。”
陆寻眼睛更亮。
“谢陛下。”
“城南宅院一座。”
陆寻怔了一下。
这回不是装的。
他确实没有想到会赏宅子。
皇帝继续道:
“宅子不大。”
“两进。”
“有院。”
“离监察司不远。”
“你不是总说住在监察司后院,打扰岳沉舟办差?”
岳沉舟面无表情地站着。
他从没说过被打扰。
但陆寻确实说过。
尤其每次赵大夫在后院熬药,药味飘满半个监察司时。
陆寻都会很真诚地表示歉意。
然后继续喝。
陆寻拱手。
“臣……草民谢陛下。”
皇帝道:
“宅子给你养病。”
“不是让你开问事桌。”
“也不是让你收一院子人,天天议事。”
陆寻道:
“草民明白。”
赵大夫不在殿中。
若在,怕是要第一个赞同。
皇帝又道:
“另准你遇边市、民事急务,可入文华殿问对。”
“无事时,不必日日上朝。”
陆寻这次神色认真起来。
“谢陛下。”
他不想要官帽。
但这道准许很有用。
有事能说。
无事不用站班。
比给一个空官舒服得多。
皇帝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陆寻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妙。
“陛下请说。”
“宅子修整过。”
“但无人照料。”
“你搬进去后,赵怀安仍随宅看诊。”
陆寻:“……”
殿内安静了一瞬。
宋砚辞率先低下头。
何慎转过脸。
连柳清霜眼底都掠过一点笑意。
陆寻沉默片刻。
“陛下。”
“赵大夫也要搬?”
皇帝淡淡道:
“朕觉得很好。”
陆寻还能说什么?
“陛下圣明。”
这句话多少带了一点苦。
皇帝却心情很好。
“赏都落下了。”
“此事到此,先收。”
“榆关边市照五清试行。”
“京城归路凭继续在南市试十五日。”
“不得借机扩衙门。”
“不得添收费。”
“也不得把好事写成新门槛。”
众人齐齐应下。
“臣等遵旨。”
边市这段,从乌桓使团入京开始。
绕过马价。
绕过献礼。
绕过铁器。
绕过匠人。
终于在今日,正式落了一段。
没有更大的幕后人。
也没有更深的局。
该抓的抓了。
该改的改了。
该赏的,也赏了。
……
出了宫门,青竹仍有些恍惚。
她低头看了好几次新牌。
宋砚辞走在旁边。
“再看,字也不会多一个。”
青竹道:
“我怕是假的。”
宋砚辞道:
“你可以咬一下。”
青竹真有一点想咬。
苏云卿赶紧拦住她。
“不能咬。”
“会留印。”
宋砚辞展开扇子。
“假的才怕咬。”
青竹认真想了想。
最后还是没咬。
陆寻看着她,笑道:
“放心。”
“真的。”
“以后你领俸的时候,会更真。”
青竹眼睛一亮。
“有俸?”
众人都看向她。
皇帝方才明明说了。
按月领俸。
她显然只顾着听“临时二字摘去”,后面的话没完全进耳朵。
宋砚辞道:
“有。”
“而且不用交给监察司。”
青竹嘴角慢慢扬起来。
“那我可以买纸。”
苏云卿道:
“也可以买衣裳。”
青竹摇头。
“衣裳够穿。”
“册子快没了。”
陆寻轻叹。
“当了正式书录,第一件事还是买册子。”
青竹摸着新牌。
“册子有用。”
没人反驳。
因为她那些册子,确实已经装下太多事。
……
众人回到监察司时,门口围了不少人。
消息比他们回来得还快。
茶摊老板来了。
炊饼汉子也来了。
梁七带着妻儿来了。
阿莲也从苏记赶来。
一看见青竹腰间的新牌,茶摊老板便喊:
“青竹大人!”
青竹脚步一顿。
脸一下红了。
“不要这样叫。”
茶摊老板道:
“都是正式书录了。”
“不叫大人叫什么?”
青竹认真想了一下。
“还是叫青竹。”
炊饼汉子点头。
“对。”
“叫大人以后不好赊茶。”
茶摊老板转头瞪他。
“你什么时候赊过我的茶?”
“昨日。”
“昨日你拿两个硬饼抵的!”
“那不还是赊?”
两人又吵起来。
周围人跟着笑。
梁七的娘子拉着孩子上前。
想行礼。
青竹赶紧扶住。
“不用。”
梁七道:
“我们就是来看看。”
“听说你正式留在监察司。”
“以后还有人记那些差点回不了家的人。”
青竹眼眶又有些热。
她点头。
“会记。”
阿莲站在苏云卿身边。
腰间挂着一把小尺。
她已经能帮苏记叠布、递小票。
还不能独自量。
但学得很认真。
她看着青竹的新牌,小声道:
“真好看。”
青竹低头。
“你的尺也好看。”
阿莲一下笑了。
两个从前都不太被人看见的姑娘。
一个有了自己的牌。
一个有了自己的尺。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
很亮。
……
苏记的匾,是午后送到的。
公尺在柜。
红底黑字。
一挂起来,半条南市都围了过来。
有人来买布。
有人只是来看匾。
还有几家布铺掌柜站在街对面,神色复杂。
从前苏记重新开门时,他们觉得它撑不了多久。
后来苏记摆尺。
他们觉得只是一时热闹。
如今工部照苏记尺样做了五十把公尺。
那把柜上的尺,真成了京城独一份的招牌。
苏云卿没有趁机涨价。
也没有站在门口说什么大话。
只是让阿莲把柜上的尺擦干净。
又在匾下添了一行小字。
匾在上面。
尺在下面。
买布,还是自己量。
茶摊老板念完,拍腿叫好。
“苏掌柜还是这么实在。”
炊饼汉子道:
“你有本事,也让陛下给你茶摊赐匾。”
茶摊老板冷哼。
“我不求。”
“求了写什么?”
炊饼汉子想了想。
“茶在壶里。”
“水也在壶里。”
周围人顿时笑开。
茶摊老板追着他骂了半条街。
南市比过年还热闹。
……
傍晚。
监察司后院。
皇帝赏下的宅契摆在桌上。
陆寻看了三遍。
银子也摆在旁边。
整整三百两。
宋砚辞拿起一锭,掂了掂。
“是真的。”
陆寻把银子夺回来。
“你自己的百两呢?”
“送回家了。”
“那你掂我的做什么?”
“替你验。”
陆寻冷笑。
“我不需要。”
青竹在旁边整理今日的赏赐记录。
新牌已经挂好。
旧牌则被岳沉舟留在监察司档房。
她原本有些舍不得。
后来想想,也好。
旧牌留下。
新牌带走。
人总不能一直只抱着临时的东西不放。
苏云卿抱着尺匣。
今日来道别。
苏记那边人多,她得回去守着。
赵大夫则拿着宅契,正在看城南宅院的位置。
“离这里不远。”
“走路一刻多钟。”
“院里有水井。”
“东厢能做药房。”
陆寻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的笑意淡了。
“赵大夫。”
“这是我的宅子。”
赵大夫点头。
“所以药房设在东厢。”
“若是老夫的宅子,药房会设在正屋。”
陆寻无法反驳。
宋砚辞忍笑。
“陆公子有宅了。”
“可喜可贺。”
陆寻重新看向宅契。
心情又好起来。
他穿越以来。
被人带回去过。
住过客院。
住过监察司后院。
如今总算有了一处写着自己名字的宅子。
两进院。
不算豪阔。
却是皇帝赏的。
不用交租。
不用寄住。
更不用担心哪日被人赶出去。
想到这里,陆寻忍不住道:
“我总算也算在京城有家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你以前没有家?”
陆寻的背瞬间僵了一下。
众人同时回头。
柳清霜站在门口。
已经换下官服。
一身深色常服。
长刀仍在腰间。
她刚从宫中复命回来。
显然听见了陆寻最后那句话。
院里安静得很。
陆寻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
“有一处自己的宅子。”
柳清霜走进来。
目光落在宅契上。
“所以准备搬?”
“陛下赏了,总不能空着。”
“什么时候?”
“过几日。”
柳清霜点头。
“可以。”
陆寻刚松一口气。
柳清霜又道:
“明日先回我那里。”
“做什么?”
“拿东西。”
陆寻一怔。
“我还有东西在你那里?”
柳清霜看着他。
“三箱书。”
“两套旧衣。”
“一只坏了一半的木箱。”
“一张没写完的纸。”
“还有你刚被我带回去时,欠下的饭钱、药钱和住钱。”
陆寻沉默了。
宋砚辞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苏云卿低头看尺。
青竹也装作在整理册子。
没有人想在这个时候替陆寻说话。
柳清霜继续道:
“既然要有自己的家。”
“旧账总要算清。”
陆寻抬头。
“柳大人。”
“你当初没说要收钱。”
柳清霜神色平静。
“现在说了。”
“多少?”
“还没算。”
“能不能不算?”
“不能。”
陆寻看着桌上的三百两赏银。
忽然觉得它们还没焐热,便已经有了去处。
柳清霜走到桌前。
拿起宅契看了一眼。
又放回去。
“明日我陪你去看宅子。”
陆寻有些意外。
“你陪我?”
“陛下赏的宅子,要看门窗、院墙和后巷。”
“你会看?”
陆寻想了想。
“我会看屋子好不好看。”
柳清霜淡淡道:
“所以我陪你。”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饭钱可以慢慢还。”
陆寻眼睛微亮。
“药钱呢?”
“问赵大夫。”
赵大夫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陆寻的眼神又暗下去。
柳清霜背对着众人。
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明日辰时。”
“别迟。”
她走出院门。
陆寻坐在原处,看着那张宅契。
半晌后,宋砚辞凑过来。
“陆公子。”
“有自己的家,感觉如何?”
陆寻收起宅契。
“还没住进去。”
“已经开始欠钱了。”
院里终于没忍住,笑声一下散开。
青竹摸了摸腰间的新牌。
苏云卿抱紧尺匣。
宋砚辞护住自己的赏银。
陆寻收好宅契。
五清边市暂时落定。
归路凭还在南市试。
而一座新的宅院,也在等着人推开门。
这一回。
不是别人把陆寻带回去。
是他终于要有一处,能把别人请进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