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安顿

不灭玄帝 综武山水

周老山住进院子的第二天,方圆去找了陆长老。

他需要给周老山和嫂子找个长久落脚的地方。城西的院子太小了,住四个人已经挤得转不开身。王紫璇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嫂子,自己在正房地上打了个地铺。方圆睡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盖一件厚衣服凑合了两晚。白天还好,太阳晒着暖洋洋的,一到晚上就冷,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从领口钻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睡不着,就躺在石桌上看星星。中州城的星星没有青州的多,也没有青州的亮,大概是因为城里的灯火太密了,把星光压了下去。

周老山的腿断了,拄着木杖走路都不稳,更别说爬上爬下。厢房的门槛高,他每次进出都要人扶。嫂子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还要端着水碗,走几步就喘。方圆看在眼里,心里不落忍。周老山在冰封峡谷住了六十年,从来没离开过。那里的冰屋没有门槛,地面是平的,他拄着木杖可以慢慢走。到了中州城,到处都是台阶、门槛、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他走不了。

方圆必须给他们找个合适的地方。

天机阁塔楼前的广场上,有几个弟子在练功。一个练剑的,剑光在晨光中闪烁,一招一式慢吞吞的,像在打太极。一个练拳的,拳头打在木人桩上,发出咚咚的响声。还有一个盘膝坐在地上打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方圆从他们身边走过,进了塔楼,上了七楼。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山水,墨色很淡,像是很多年前画的了。方圆走到陆长老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陆长老的声音。

“进来。”

方圆推门进去。陆长老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眼袋也更重了。桌上摊着那本厚厚的册子,翻到了中间的一页。方圆瞥了一眼,看到了“殷无极”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红圈画得很重,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周老山到中州城了?”陆长老放下笔,摘下眼镜。他的手指在眼镜腿上捏了一下,把眼镜放在桌上。

“到了。住在我的院子里。”

陆长老沉默了片刻。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方圆。

“他腿断了,你打算怎么办?”

“找个地方,让他安顿下来。不能一直住在我的院子里。院子太小了,住不下。他进出不方便,嫂子照顾他也不方便。”

陆长老点了点头。“天机阁在城东有一处空宅子。不大,但够住。院子有两进,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厨房、茅房都有。宅子空了三四年了,一直没人住。你让周老山搬过去。”

方圆看着他。“多少灵石?”

“不要灵石。天机阁的产业,空着也是空着。”陆长老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是铜的,上面刻着天机阁的标记——一只眼睛。眼球是空的,瞳孔是一个小圆点。钥匙不大,握在手心有点凉。

“城东,柳巷,走到头就是。门口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很好认。”

方圆接过钥匙,收入怀中。“多谢。”

“不用谢。”陆长老重新拿起笔,“周老山是守印人,天机阁有义务照顾他。这是天机阁的规矩,从第一代阁主传下来的。守印人为封印付出了一辈子,天机阁不能让他们老了没人管。”

方圆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长老,殷无极来找我,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会杀我。他需要我替他守住封印。他需要二十年时间修炼,突破化神境。”

陆长老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方圆。

“你信他吗?”

“不信。但他现在不会杀我。”

陆长老点了点头。“去吧。周老山那边,你多费心。他腿脚不方便,找个大夫看看。中州城有几个治骨伤的大夫,手艺不错。天机阁有记录,我让人把地址给你。”

方圆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塔楼出来,方圆没有回城西。他直接去了城东。柳巷在中州城的东边,是一条窄巷子,两边的房子挨得很近,窗户对着窗户,站在巷子里能听到隔壁说话的声音。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殷家的旁支和做小买卖的生意人。殷家的旁支住在这里,是因为离殷家府邸近,方便去主宅请安、领月钱。做小买卖的住在这里,是因为房租便宜。

方圆走到柳巷尽头,看到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像老人的脸。槐树后面有一扇木门,门上的红漆已经褪色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有些地方烂了,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块。

方圆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很旧,锈了,拧不动。他用力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比城西那个大了一倍。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石板,板与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是绿色的,一丛一丛的,踩上去滑溜溜的。正房三间,坐北朝南,采光不错。厢房两间,东西各一间。厨房在东南角,茅房在西北角。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只木桶。木桶是新的,还没用过。

方圆走到井边,低头往井里看。井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脸。他的脸在水里晃来晃去,看不太清。他弯下腰,用手捧了一口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点点甜味。

他站起来,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正房里有床,有桌子,有椅子。床是木头的,床板上落了一层灰。桌子也是木头的,桌面上有油渍,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椅子有两把,一把靠墙,一把靠桌。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墨色已经褪了,看不清楚画的是什么。

方圆走到厢房门口,推开门。厢房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地上有灰尘,墙角有蜘蛛网。窗户关着,屋里有一股霉味。他把窗户推开,让风进来。风吹进来,把霉味吹散了一些。

他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厨房里有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铁锅的锅底锈了,用手一摸,一手铁锈。灶台旁边堆着一些柴火,柴火已经潮了,长出了霉斑。他走到茅房门口,推开门。茅房是用木板搭的,不新不旧,能用。地上铺着砖,砖缝里有干了的泥土。

方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青石板上,青石板泛着白光。院子很安静,没有声音。偶尔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他转身走出宅子,锁上门,向城西走去。

回到院子的时候,王紫璇正在厨房里做饭。周老山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那本《天玄感应诀》,翻开了第一页,盯着看。他不识字,在看图。图上有经脉、穴位、灵气运转的路线。经脉是一条条线,穴位是一个个点,灵气运转的路线是一圈圈箭头。他看得很认真,眉头皱着,眼睛眯着,嘴唇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嫂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在缝补。衣服的袖口磨破了,她用针线把破口缝起来。针脚很密,很整齐。

方圆在石桌旁坐下,把钥匙放在桌上。“周老,我在城东找了一处宅子。天机阁的,不用灵石。您和嫂子搬过去住。”

周老山放下书,看着钥匙。钥匙是铜的,在阳光下泛着黄光。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方圆。

“多大?”

“两进。正房三间,厢房两间。有井,有厨房,有茅房。比这里大。院子也大,您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

周老山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腿用布缠着,布条从膝盖一直缠到脚踝。缠得很紧,勒得皮肤发紫。

“好。”他说。

嫂子从衣服上抬起头,看着钥匙。她的手停了一下,针停在半空中。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

“嫂子,你和周老搬过去住。那边安静,地方大,养伤方便。周老的腿需要静养,不能再折腾了。”

嫂子点了点头。“谢谢。谢谢你们。”

方圆把钥匙推到她面前。“下午我送你们过去。”

下午,方圆帮周老山和嫂子搬了家。东西不多,一个包袱,一个布包,几件旧衣服,几块兽皮,一根木杖。包袱里装的是换洗衣服和几块干粮。布包里装的是老族长的遗物——几块石头、一本没字的书、一根断了的木杖。

方圆牵着马,马背上驮着包袱和布包。周老山拄着木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他的左腿拖在地上,每拖一步就在地上画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嫂子走在后面,背着那根老族长的木杖。木杖是老族长的,老族长拄了四十年。木杖的杖头包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刻着一个“周”字。

到了柳巷,方圆打开门,扶着周老山走进院子。周老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正房,看了看厢房,看了看井和厨房。他拄着木杖走到井边,低头看井里的水。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脸。他的脸在水里晃来晃去,看不清楚。

“水是甜的。”方圆说。

周老山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正房里有床,有桌子,有椅子。床上没有被褥,桌子上没有茶壶。嫂子从包袱里拿出几件旧衣服,铺在床上。衣服叠了两层,铺平,用手抹了抹,把皱褶抹平。从布包里拿出那根老族长的木杖,靠在墙角。木杖靠在墙角,杖头朝上,铁皮上的“周”字在阳光中闪了一下。

周老山在椅子上坐下,把木杖靠在腿边。他看着方圆。

“这里不错。”

“您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我去买。被褥、茶壶、碗筷、米面,都要买。”

周老山点了点头道:“好。”

嫂子从正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嫂子,您看还缺什么?”

嫂子想了想。“缺一张桌子。吃饭用的。缺几把椅子。缺一口锅。铁锅,炒菜用的。”

方圆记下来。“我去买。还有吗?”

嫂子想了想。“没有了。”

方圆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老,我明天请个大夫来给您看腿。中州城有治骨伤的大夫,手艺不错。”

周老山沉默了一会儿。“好。”

方圆推开门,走了出去。周老山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嫂子站在门口,看着方圆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第二天上午,方圆去东市买了被褥、茶壶、碗筷、米面、油盐酱醋。他买了两床被子,一床褥子,两个枕头。被子是棉花的,厚实,压手。褥子是羊毛的,软和,坐着舒服。茶壶是紫砂的,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喝。碗筷买了四套,多买了两套备用。米面各买了一袋,米是糙米,面是白面。油盐酱醋买了好几瓶,放在一个竹篮里拎着。

他把东西送到柳巷,嫂子接过去,铺床、摆碗筷、收拾厨房。她干活很利索,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正房和厨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周老山坐在椅子上,看着嫂子忙活。他的眼睛跟着嫂子转,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

下午,方圆请了一个大夫来给周老山看腿。大夫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留着一撮山羊胡。他在中州城开了几十年的医馆,专治骨伤。王大夫蹲下来,把周老山腿上的布条解开。布条缠得很紧,勒得皮肤发紫。他把布条一圈一圈地拆开,拆到最后几圈的时候,周老山的腿露了出来。腿很瘦,皮包骨头,小腿的骨头断了,断口处鼓了一个包。

王大夫摸了摸断口,又摸了摸膝盖和脚踝。他问周老山疼不疼,周老山说不疼。王大夫又问能不能动,周老山试着动了一下脚趾,脚趾动不了。

王大夫站起来,洗了手,在椅子上坐下。他看着方圆。

“腿断了三年了?”

“差不多。”方圆说。

“骨头长歪了。接不回来了。”王大夫摇了摇头,“早两年还能接,现在晚了。骨头已经长死了,要接只能重新打断再接。他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个罪。”

方圆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就这样吧。拄着木杖,能走。走不远,但在家门口转转没问题。”王大夫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放在桌上。“这些药是活血化瘀的,每天煎一包,早晚各喝一碗。腿肿的时候敷一敷,能消肿。”

方圆把钱付给王大夫,送他出了门。回到正房,嫂子已经把药收起来了。周老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叶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

“大夫怎么说?”周老山问。

“说您腿上的骨头已经长死了,接不回来了。但拄着木杖能走,在家门口转转没问题。”

周老山点了点头。“我知道。早就不指望能好了。”

方圆沉默了一会儿。“周老,您在这里住着,有什么事让人找我。我住在城西,柳巷出去往西走,过了两条街,拐个弯就到了。”

周老山看着他。“你住在城西,离这里不近。来回跑,耽误你修炼。”

“不耽误。骑马来,一盏茶的功夫。”

周老山点了点头。“好。”

方圆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周老山一眼。周老山坐在椅子上,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皱巴巴的,像一张揉皱的纸。他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芒,很淡,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方圆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城西的院子,王紫璇正坐在石桌旁翻着那本天机剑法的册子。看到方圆进来,她放下册子,站起来。

“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方圆在石桌旁坐下,“被褥、茶壶、碗筷、米面、油盐酱醋都买了。大夫也去看了。说腿上的骨头已经长死了,接不回来了。但拄着木杖能走,在家门口转转没问题。”

王紫璇沉默了一会儿。“他能活多久?”

方圆想了想。“不知道。他修为掉到了凝气境,腿又断了。身体底子差,但好好养着,再活几年没问题。”

王紫璇点了点头。她走进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面是素面,只有几根青菜和几片豆腐,但热乎乎的。她把面放在桌上,在方圆对面坐下。

“方圆。”

“嗯?”

“周老山安顿好了,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方圆端起碗,吃了一口面。“修炼。”

“修炼到什么时候?”

“修炼到能打过殷无极的时候。”

王紫璇看着他。“你现在金丹九重,殷无极元婴五重。差了一个大境界加五重小境界。你要修炼到什么时候才能打过他?”

方圆放下碗。“不知道。”

王紫璇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她拿起筷子,挑了几根,又放下。

“那你打算怎么修炼?在院子里修炼?院子里的灵气不够浓,修炼一年也顶不上在秘境里修炼一个月。”

方圆沉默了片刻。“天机阁有修炼室。灵气比外面浓。我去那里修炼。”

王紫璇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

“我在家等你。”

方圆看着她。“好。”

他站起来,走进正房,关上了门。王紫璇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剑,走到院子中央,开始练。一剑一剑地刺,刺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石桌和石凳像铺了一层银粉。王紫璇练了一个时辰,收了剑,走进厨房,把锅碗瓢盆洗干净。然后她坐在门槛上,抱着剑,看着月亮。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方圆的时候。方家演武场,方圆站在擂台上,白衣胜雪,一拳打飞了方烈。那一刻,她觉得这个人不一样。现在她觉得,这个人还是不一样。但不一样的地方变了。以前是不一样在实力,现在是不一样在固执。

王紫璇站起来,走进正房,在方圆的被褥旁边躺下来。被褥是新的,棉花絮的,厚实,压手。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很暖和,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