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春分

不灭玄帝 综武山水

桃树开花那天,方圆正在井边打水。他拎着水桶站起来的时候,余光里扫到墙角那一抹粉白。桶里的水晃了一下,他把桶放下,走到桃树前面蹲下来。枝条上开了七八朵花,粉白色的花瓣薄薄的,在晨光里透着一层光,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刚从冬天的壳里挣出来。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王紫璇来的时候,看到方圆蹲在桃树前面,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开了?”“开了。”王紫璇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两碗粥出来,放在石桌上。方圆站起来,在石桌旁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小米熬的,稠稠的。他看着墙角那棵桃树,“种树的时候,没想到它这么快就会开。”“有些东西比你想的快。”方圆没有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粥。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薄薄的,温温的。

没过几天,杏树也开了。杏花是淡粉色的,比桃花稍浅,像是被春风洗过了一遍。两棵树隔着几步远,开出来的花却像是商量过一样,深浅交映,把墙角那片地方撑成了一个薄薄的花园。方小石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像是看到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方圆哥,你家门口有三棵树在开花。”“嗯。”“好好看。”方小石走进来,在桃树和杏树前面蹲下,看了很久,又站起来,转身跑到厨房门口,“王姐姐,你家院子里的花开了。”“嗯,我看到了。”“明年还会开吗?”“会。明年开得比今年更多。”方小石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答案存进了心里,又跑回墙角看了一会儿花,才心满意足地跑出院子。

春分那天,青州城刮了一阵南风。风不大,但带着一股暖意,吹在脸上软软的,像是从很远的山那边跋涉而来,替万物传话。方圆站在院子里,感觉到风从槐树叶子里穿过,又从桃树杏树的枝条间绕过去,把那几朵还没完全落尽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青石板上。他蹲下来,把那几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桃树根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到井边,开始浇地。王紫璇来的时候,看到他在浇地,没有打断,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方圆,今天春分。”“嗯。”“春分之后,白天就比黑夜长了。”方圆放下水瓢。“那以后会越来越亮。”“嗯。”她说完,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午饭是春饼,薄薄的,卷着炒好的豆芽和韭菜,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的。方圆吃了三个,王紫璇吃了两个。吃完之后,她收了碗筷,洗了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春天的云比冬天的薄。”“嗯。”“它们飘得快。”“嗯。”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云确实在移动,不快,但能看出来在走。像是有目的地,又像是只是为了动一动才走的。

傍晚的时候,方正阳来了。他站在门口,背着手,看了一眼墙角的几棵树。“都开了?”“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方正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背着手又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停,像要回头,又觉得没有必要,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方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关上门,走回院子里。那三棵树在暮色里站着,花和叶子都安静下来了。他在石凳上坐下,觉得这个春天,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早上,方圆推开院门的时候,门槛上放着一枝桃花。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断口还新鲜,花瓣上沾着露水。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巷子里,没有人。他走回院子里,把那枝桃花插进石桌上的粗陶瓶里,和之前那把野花放在一起。王紫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枝桃花。“哪来的?”“门口捡的。”“谁放的?”“不知道。”王紫璇走过去,把那枝桃花扶正了一些,“也许是风刮断的。”方圆没有反驳。但他们都清楚,风不会把花枝折得这么整齐,也不会特意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她松开手,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花陆续开放又凋落,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风扫到墙根,慢慢化入泥土里。那三棵树的枝条上开始冒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方圆每天早晨起来,先把井台上的水渍擦干,再蹲在树前面看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煮粥。王紫璇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面,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石凳上看书,翻几页,又抬头看一眼墙角那三棵树,像是在替它们确认春天还有多久。

有一天下午,王紫璇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她站在院子中央,像是想开口说什么,又像是在等他说。方圆放下手里的书,“怎么了?”她停了一下才回答:“我叔叔说,王家那边有一片地,今年不种了,问我愿不愿意去打理。”方圆看着她。“你怎么说的?”“我说我还没想好。”方圆放下书,走到她面前。“你想去就去。院子在这里,树也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来,它们都在。”王紫璇沉默了一会儿,“你也会在?”方圆没有犹豫,“会。”她低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脸来,“那我过几天再去看看那片地。春天先种完院子里的东西。”方圆没有说话。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把桃树根部的一根杂草拔掉,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站起来。

又过了几天,院子里的杏花全落了。花瓣铺了一地,浅浅的一层粉色。方圆没有扫,就那么让它们留在青石板上,风一吹就微微挪动一点位置。那棵桃树已经落了大半的花,剩下的几朵还在枝头撑着,像是在替春天留一口气。枝头的叶芽已经长出来了,比花更结实,像是已经把春天的接力棒从花的手里接了过来。方圆蹲在桃树前面,想着父亲当年种的那棵枣树,也想着虚空里那句告诫。他没有答案,也不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一棵树,能在春天告诉他,万物都在按时活着,就已足够。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去井边打水,开始浇灌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水渗进土里,无声又均匀,像是连泥土都在替他回应那句无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