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的中军大帐内,杨逍等几位主将都陆续赶到。
帐中气氛比前几日明显松弛了许多,张仪进门时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朝杨逍拱了拱手:“杨节帅,某这回是真服了。困了霍存十万兵,山上的人损失不到三百,这仗打得漂亮。”
李全也跟着点头:“金牛谷这一战,杨节帅功居第一。”
“某不敢居功,全靠王相公调度得当,各镇协同有力。”杨逍谦逊还礼,在侧面坐了下来。
王建最后进帐,与众人拱手行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随即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王铎见人到齐了,清了清嗓子:“诸位,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件大事要商议。”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王建:“昨日霍存派人到王将军那边的山脚下,高举白旗,称愿意接受朝廷招安。某和属僚商量了,打算接受霍存的投降。诸位以为如何?”
王建站起身来:“末将有个疑问,想先问清楚。霍存投降之后,王相公打算如何安置他和他的部下?”
王铎显然早有准备:“某打算报请圣人恩准,以霍存的残部为基础,新建一军,由某亲领节制。”他说完看向王建,“王将军觉得如何?”
王建脸上没什么表情,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末将没有异议,听凭圣人裁断便是。”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又像是在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
李全却皱起了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王相公,某以为这样不妥。按朝廷规制,新收降军单独再建一军,与规制不合,而且王相公身为行营都统,若在都统之外另设私兵,恐怕也会授人以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张仪在旁边摆了摆手:“先收降再说,怎么安置是后面的事。只要霍存肯缴械出谷,这支兵放在哪里慢慢商量不迟。”
杨逍坐在侧面,目光从众人脸上快速扫过,心里已经大致清楚了:王铎想借机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王建是想看王铎的笑话,李全确实是从朝廷规制着想。
他站起身来,语气沉稳:“王相公,某有几句话想与大家说说。”
“黄巢已经僭越称帝,霍存是大齐伪朝的骠骑大将军。这个身份摆在这里,王相公打算给他什么职位?给高了,等于承认伪朝官衔有效;给低了,霍存不服,等他脱离险境,迟早必反。”
他顿了一下,看着王铎:“黄巢前年就曾假称接受高大帅招安,却设下伏兵,杀死高大帅麾下大将军张璘,霍存现在请降,是否是诈降,某虽不敢确定,但霍存贼军一旦出了谷,恢复生气后,谁敢确定他还会唯王相公马首是瞻吗?”
杨逍面色郑重:“招安这支叛军,叛军的大小将领杀掉、遣返、关押都可,但一个都不能留下,可从各镇或是神策军中抽调将领来节制,方才稳妥。”
帐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王铎低头坐着,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摩挲,没有立即接话。
李全第一个站了出来:“某赞同杨节帅的话。这支叛军不能完整留下。”
张仪想了想,也点了头:“杨节帅说的有理,稳妥为上。”
王建沉默了片刻,收敛了方才那副看热闹的神色,深深看了杨逍一眼,然后开口:“某也赞同杨节帅的意见。”
王铎坐在主位上,低头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来回摩挲了几次,然后停下来,抬起头时面色已经不像方才那样轻松了:“某决定接受霍存的投降。但杨节帅说的确有道理,某决定缴械出谷时,杀掉霍存。其余部下由某亲自统领。”
杨逍皱了一下眉,正要开口,王铎抬手打断了他:“杨节帅不必再说了。某已经决定了。江陵兵败之后,某身边确实没有什么可用之兵。若能顺利招安这支叛军,某也能为圣人多尽一份力。”
他不再理会众人,转头对身边的属僚说:“草拟招安诏书,用行营都统的印信。”然后又看向张仪:“张节帅,你带人挖开出口的通道,让谷里的叛军逐个缴械出来,不得携带兵器。”
众人退出大帐时,杨逍走在张仪旁边:“张节帅,叛军凶残善变,叛军出谷的时候,先把霍存和他身边主要将领尽快控制住,或者直接杀掉,防止敌人诈降。”
张仪脚步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杨逍一眼:“你觉得霍存是诈降?”
“某也不敢确定。”杨逍面带忧色,“但小心些总没有错。”
第二天清晨,杨逍站在高地看着谷底的叛军营地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原先散落在营地各处的人影开始往南面移动,像一道缓慢流动的灰色细流,从营帐之间汇集起来,顺着谷底往出口方向涌去。
他大致估算了一下,叛军十万人进谷,现在最多剩下了三四万人。
那些人的动作看起来很慢,有人拖着步子走,有人被旁边的人扶着,整支队伍像一条正在缓慢爬行的灰色长虫。
杨逍思忖片刻,对身边亲兵吩咐道:“传令各营,不要放松警惕,注意观察谷内动向。任何人不得擅离岗位。”
随即看向卢忠:“你去找郑坤和何春一起,去后面山坳,把战马牵下山坡,准备进入山谷。等张仪那边收降完毕,我们从南边小道返回兴元府。”
两个多时辰之后,骑兵们牵着战马从后山山坳里下了坡。
杨逍带着近卫营也下到了谷底,骑兵们各自整理鞍具、检查弹药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着,干硬而短促。
南边传来哨探的快报:“禀节帅!张节帅那边进展顺利,霍存已被单独关押,降卒正在逐一排队交出兵器,没有异常。”
杨逍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卢忠和几十名亲兵骑马往叛军的营地走去。
营地里的帐篷还在,但已经空了,地面上散落着丢弃的旗帜、砸碎的陶罐、撕破的军服和几根被踩断的长矛。
营地深处有一排帐篷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比其他的帐篷更大更密。
杨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边的亲兵,带着卢忠走了过去。
帐篷的帘子半掩着,掀开一角看进去,里面摆着几十口大锅,锅沿上还冒着细弱的热气。
锅里的东西颜色暗红,表面浮着一层油脂,隐约能分辨出骨头的轮廓、断肢的轮廓。
有几名亲兵只看了一眼就弯下腰去,捂着嘴干呕起来。
杨逍捂住口鼻,转身快步走出了这片帐篷区域。
他接过一名亲兵递过来的水囊,漱了漱口,把水吐在地上,然后翻身上马。
勒住马站在原地没有动,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沉。
卢忠跟上来低声问了一句:“节帅,怎么了?”
杨逍说:“叛军断粮几天,没办法的时候才吃人补充。锅底应该只剩干涸的痕迹,不会有热汤和残肉。降卒走出谷的时候脚步拖沓、东倒西歪,但如果锅里还有新煮的人肉,他们那种走不动路的样子就是装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卢忠:“马上派快骑去南边通道,告诉张仪霍存是诈降,立刻加强戒备。”
卢忠立刻点了几名骑兵,他们翻身上马沿着谷底往南边通道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谷壁之间快速折返,越来越远。
杨逍又转头对另一名亲兵说:“传令郑坤和何春,让他们立即带骑兵赶到谷中间来,与某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