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的中军大帐中气氛沉闷,帐帘落下之后内外便隔成了两个世界。
里面的人影被烛火拉成一道道歪斜的长条,从帐壁这头斜到那头,随着火光摆动不定。
王铎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指按在案沿上。
他盯着站在帐中的张仪看了很久,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张节帅,你怎会如此大意?两万精锐将士竟抵挡不住绝粮数日的叛军,你让某如何向圣人交代?”
张仪站在帐中,低着头没有出声辩解。
李全突然站了起来:“王相公,末将有话要说。”他双眼直视王铎,“张节帅受霍存奸贼蒙蔽,确有失策之处,但杨节帅早就提出霍存可能诈降,我们其余各部却均未接到协助受降谕令,如今出了事,只责怪张节帅一人,不太公平吧?”
帐中安静下来,王铎的手指还在案沿上按着,但指节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发白了。
他只让张仪一军处置叛军投降一事,本就存有私心,如今李全把话挑明,他竟然不知该如何驳斥。
王建坐在侧面,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抬头。
杨逍正经危坐,双目平静地看着前面幕墙上挂着的地图,也是一言不发。
王铎沉默了很久,终于松开了按在案沿上的手:“此事……某也确有不妥之处。罢了。”他顿了一下,“霍存既已逃遁,再追究张节帅也无益。各军休整三日后,各自归镇。王建留守兴元府,主持城防和行在事务。某即刻前去成都觐见圣人,届时会如实禀报各镇的功劳,请圣人论功行赏。”
三日后,靖乱军拔营起行。
数日之后,沿途山岭渐低,地势从高处起伏的群山慢慢落成连绵的丘陵和沟谷。
接近黔州城,远远便能看到城门口聚集着一片人群,雷敬宗站在最前面,一身铁甲擦得干净亮眼,旁边站着许文举。
队伍临近,雷敬宗迎上来,躬身拱手:“恭迎节帅大军班师回府!”
“恭迎节帅大军班师回府!”他身后的人群也齐声喊道。
杨逍翻身下马,扶住雷敬宗的双臂,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许文举:“城中一切安好?”
二人同时点头:“都好,节帅放心。”
许文举微一侧身,让出站在身后的两个人:“节帅,你看这两位是谁?”
那个穿着半旧的青袍的中年人,正是许文举的兄长,户部尚书许文勇。
另外那个衣装简洁,面容清朗的年轻人则是郑道宽。
见二人出现在黔州城,杨逍微感意外,拱手施礼:“许公,郑公子,没想到在黔州城见到二位,某心里甚是高兴。”
许文勇满脸笑意:“长安城破,圣驾西狩,某和道宽无处可去,只好到黔州城来投奔节帅,节帅治下的黔州,比起某在位时强了何止百倍。”
郑道宽也笑着说:“某在长安城天天提心吊胆,到了黔州才算睡了几夜安稳觉。”
杨逍高兴地拉着二人的手:“二位不光是某的恩人,也是整个黔州军民的恩人,如今来到黔州就到家了。”
许文举高兴地插话道:“节帅,雷统领与卑职已经在大营中备下酒宴,为大军接风洗尘。”
“好!我们边喝边聊。”杨逍领着众人往城外大营走。
各营的空地上早就摆上了几百桌酒菜,回到兵营的靖乱军士兵,稍事休整后,按序就坐。
中军大帐前的长条木桌摆成两列,上面摆满了热腾腾的酒菜,靖乱军的将领和黔州府的主要官员分列两侧落座。
整个靖乱军营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吴天德端着酒碗站起来,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酒意:“这次勤王,某算是看出来了,那些神策军除了欺负一下老百姓,根本就没有什么战力,稀松拉跨,就这样的兵,还能护着圣人?要某说,圣人的安危还不如交给咱们靖乱军来管。”
他说完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旁边几个将领也跟着起哄附和。
许文勇放下筷子,看着杨逍:“节帅,这位吴将军的话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杨逍一愣,随即故作轻松:“吴统领喝多了,许公不要当真。”
许文勇和郑道宽对视了一眼,没有往下再说。
酒席散后,杨逍回到府衙后院。
李瑜已经在院中等了许久,见他进来便迎了上去,替他解下披风挂在廊下的木架上。
两人相拥靠坐在木廊上,晚风把院子里的桂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们有着说不完的话,慢慢说到了刚才酒席上的情形。
“许公在酒席上的话,你怎么看?”
杨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们可能是想让某取代神策军。”
李瑜看着他的侧脸:“你身为陇西李氏的女婿,皇室宗亲,论出身可比三国时的曹操强得多,有何不可。”
杨逍微微颔首,抬头看着天上那一轮明月,
第二日一早,杨逍去了工坊。吴承宗和何师傅已经在坊门口等着,见他来了便迎进去。
工坊里炉火正旺,何师傅指着架子上排列整齐的新制盾牌和燧发枪说:“节帅出征这段时间,又出了八百面盾牌、一千二百支长管燧发枪,都是按新规格做的。”
杨逍拿起一支新枪端详了一会儿:“所有工匠当月增发三成薪俸,即刻兑现。”
何师傅连连称谢,旁边的工匠中间立时响起一片欢声笑语。
吴承宗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根粗短的铁管:“节帅,火炮的事末将一直在试,最近摸到了一些门道。若能再给半年时间,应当能铸出可用的火炮。”
杨逍蹲下看了看:“不着急,稳着来。你把试铸的损耗和用料记下来报给许长史。”
傍晚时分,李瑜在花厅摆了一桌精致的宴席。
杨逍令人去请许文勇、郑道宽前来赴宴,请雷敬宗和许文举陪同。
屏退下人后,杨逍举杯敬酒:“某数次蒙难,全靠许公、郑公子竭力斡旋营救,某感佩于心。”
“节帅贵人自有天助,我等不过略尽绵力,不敢贪天之功。”许文勇和郑道宽端着酒杯饮了。
酒过三巡,许文勇放下酒杯,面色郑重:“节帅,某看天下能扭转时局的人,非你莫属。如今圣驾在田令孜手中,朝廷号令不出蜀中,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郑道宽接话:“长安失陷后百官无不痛恨田令孜,与其让天子困在宦官手中,不如节帅以宗室女婿的身份,率靖乱军入蜀,除掉田令孜,扶助圣人重整朝纲。”
杨逍面色肃穆:“不瞒两位,某自受兄长昭之邀,进入归云山庄,创建义勇,南征北战,直至建立靖乱军,无不以清平乱世,拯救天下苍生为念,但贸然兴兵干预朝政,引起战乱,实在有违某的本心。”
郑道宽似乎早有准备:“某在长安与王建打过多次交道,此人有野心,早想摆脱田令孜。某愿去兴元府试探他。神策军若是内部纷争,节帅再出兵调停那就名顺言正。”
许文勇接着说道:“王铎是世家出身、也是饱学之士,虽有私心,但大是大非的问题上面还是有主见。若在宦官和宗室之间选择,他更可能倾向节帅。某可去成都试探他的态度。”
杨逍沉思片刻,站起身来:“那就烦请二位先去探探风声,不必急于求成,更不能留下痕迹。”
两人也站起身来:“节帅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