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街头扭秧歌,肥羊竟是朱元璋

京城东市,三江茶楼。

两天里,三个江南来的富商在包厢被掏了钱袋子。手法一样:打着户部内线的幌子,卖什么“官盐盐引批条”,拿了定金,人就没了影。

不见血,不伤人,卷走现银三万多两。受害者连人长啥样都说不上来,就记得几个假名。

就是连环诈骗。

企管办前厅,门上今天挂了块新牌子。

大明反诈骗中心。

林易端着掉漆保温杯,站院子里。

毛骧刚揣热乎“法证科副科长”的红卡,手里又被塞了张纸。纸上写着:反诈专班总负责任命书。

“主任,这又是啥新活儿?”毛骧脑门冒汗。

“抓骗子。”林易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这活儿不好干。”毛骧实话实说,“这帮人跟耗子似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全用假名字,没血,没凶器。那三个富商连他们哪儿的人都说不清,法证科那套根本用不上。”

“法证是事后擦屁股。”林易把杯盖扣上,“反诈,是防患于未然。”

他转过身,看着院里临时抽调来的两百个锦衣卫。

这些人刚习惯拿刷子采指纹,现在一脸懵戳那儿。

林易走到黑板前,捡起粉笔,画了两个圈。

“骗局的底裤,就四个字。”粉笔头敲得黑板掉灰,“贪婪,信息差。”

院子里没声儿。

“富商为啥上当?因为想买免税批条,这是贪。他们为啥信?因为不懂户部怎么办事,这是信息差。”林易把粉笔扔回托盘,“抓不着人没关系,断他客源就行。所有防骗手段,说白了就一句话——把反诈常识,硬塞进老百姓脑仁里。”

毛骧半懂不懂,但抓住了关键:“怎么塞?用夹棍?”

“用大字报。”

林易踢开脚边一个大木箱。

箱盖掀开,里面全是连夜印好的传单。最便宜的黄纸,字印得老大。

“飞鱼服脱了,全换上短打。带上这些,去京城每个十字路口、茶馆、酒楼,连公共茅房的门板都别放过。贴满!”

毛骧从箱里抽出一张传单。

上面没四书五经,没官话套话,全是大白话。

毛骧跟着念出声:

“天上不会掉馅饼,十有八九是陷阱。”

“要钱不给,给钱不要,遇到神官先报号。”

旁边赵四凑过来,脸皱成苦瓜:“主任……这词儿也太糙了,半点文采没有。”

“你要文采干嘛?考状元?”林易白了他一眼,“要的是洗脑。老百姓听得懂,记得住,就是好词。一天贴不够两万份,全员扣薪水,专班当场破产清算。”

锦衣卫们身子一抖。没人敢多嘴,抱上传单就往街上冲。

于是,整个京城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视觉污染。

墙皮上、街边木柱上、卖炊饼的摊车上,甚至拴狗的石墩子上,全贴满了黄澄澄的大字报。

老百姓起初觉得新鲜,凑上去看。字大得惊人,口号简单粗暴,念两遍就刻进脑子里。

一个穿长衫的书生看得直皱眉,伸手就要撕:“有辱斯文!成何体——”

旁边卖菜的老大妈一扁担拍开他的手:“撕什么撕?上面写着呢,叫你莫贪小便宜!”

书生捂着手,半天没吭声。

企管办台阶上,林易看了一会儿满街的黄色,拧开保温杯。

“还是不够。”

大明识字率太低。能看懂字的毕竟是少数,光贴大字报只能防住商贾,防不住底下人。

第二天早上。

林易把赵四和另外三十个壮实校尉叫到院里。

一人发了一副竹板。

赵四俩头捏着竹板,手腕直哆嗦:“林大人……这玩意是瓦舍里说书的用的,咱们锦衣卫拿这个干啥?”

“宣传。”林易往太师椅上一靠,“现在开始,两人一组,走街串巷。给我打着快板唱。”

“唱……唱啥?”

林易扔过去一本册子:“土味快板宣传法。都写好了,照着念。动作要大,表情要活,能扭几步秧歌最好。”

赵四脸直接绿了。

他一个砍悍匪脑袋眼都不眨的汉子,去街头打快板扭秧歌?

“主任,这有损朝廷颜面!”

“要颜面还是要命?这月骗子抓不够,KPI完不成,你们连灰都剩不下。”林易指着门外,“出去,唱。”

半个时辰后。

京城最热闹的东四牌楼十字路口。

两个九尺高、满身腱子肉的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满脸通红站在街口。

赵四一咬牙,手里竹板一磕。

“当啷啷——”

他扯开破锣嗓子吼:“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夸一夸京城骗子,满嘴都是瞎……”

旁边那个千户硬着头皮跟着转了一圈,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啃泥。

“他说是户部的大官,他说是内阁的亲属!要你先交一千两,回头就跑不见了影!”

赵四越敲越顺:“不听不信不转账!捂紧你的钱袋当老娘!”

街上人全停下了。

卖菜的大妈、挑担的脚夫、酒楼看热闹的伙计,里三层外三层把他们围死。大家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

锦衣卫打快板,这是大明朝开国以来头一回。

场面特别滑稽,但那魔音一样的调子,硬生生钻进每个看客耳朵。

不到三天,这种铺天盖地的宣传,把京城生态彻底搅了个个儿。

骗子这行当,算是倒了血霉。

暗巷,一处破院子。

鬼手七把茶碗摔在地上,气得直哆嗦。

他是这波连环诈骗的头儿。昨天派得力手下去南城找米商,想兜售假免税批条。

手下刚开口要五百两“疏通费”。

那米商眼皮都没抬,反手从袖子里抽出块竹板,“啪”地一敲:“天上不会掉馅饼,十有八九是陷阱。”

然后扭头冲后院喊:“来人!把这个要钱不办事的送到顺天府去!”

手下连滚带爬跑回来,鞋都跑丢一只。

“没法干了!”一个矮个子骗子哭丧着脸,“全京城的人都中邪了!连卖菜老太太听见咱们要定金,都能接上暗号。这几天一分钱没骗着,还倒贴进去十几两茶钱!”

鬼手七阴沉着脸。

风声太紧了,企管办那套大字报把他们老底都掀了。再耗下去,迟早被锦衣卫摸上门。

“撤。不在京城待了。”鬼手七咬牙。

“就这么走?盘缠都不够出关的。”

“走之前,干票大的。”鬼手七眯起眼,“去高档地方蹲点。找那种外地来的、人傻钱多的老财主。捞一笔巨款,直接跑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伪造得极其逼真的内阁通关文牒。假印,但做旧手艺一流,一般商人根本看不出破绽。

当天下午,醉仙茶馆。

京城最贵的地界,来的非富即贵。

二楼靠窗的雅座。

坐着个穿华贵常服的男人。五十来岁,国字脸,鬓角见白。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桌上摆着壶上好的龙井,眉头拧着,一脸烦躁疲惫。

这人正是朱元璋。

老朱最近快被折腾疯了。林易搞出法证科和反诈专班,每天往通政司送的改革方案和报销账单堆成山。奏折里塞满“KPI”“闭环”“颗粒度”这些鬼词,老朱看得脑仁疼,偏偏躲不开——上个月批错两本账,被林易当着六部的面发了张黄牌,扣了三天味觉,连着吃了三天清水煮白菜。

堂堂大明开国皇帝,被逼得偷溜出宫,来民间喝茶散心。

“这竖子,把朕当拉磨的驴。”老朱抿了口茶,心里骂。

他伸手摸向腰间。

那儿挂着块极品羊脂玉佩,雕着隐秘的蟠龙纹。这是他从皇宫带出来压火气的物件,手指摩着玉面,心里那股杀意才勉强摁住。

这一幕,落在了斜对桌的鬼手七眼里。

鬼手七眼睛一亮。

玉佩成色极好,水头足。老头穿着阔气,一个人喝闷茶,不停叹气,分明是个生意受挫、急着找门路的外地土财主。

“就他了。”鬼手七冲同伙使了个眼色。

极品肥羊。

几个骗子整理了一下长衫,端起茶杯,不紧不慢朝老朱那桌走去。

鬼手七咧开嘴,露出八颗牙。

他打算给这个毫无防备的“土老头”,上一堂刻骨铭心的诈骗实战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