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街溜子一样的嬴政

他的声音在井底回荡,沙哑、低沉,带着两千多年没说话的干涩。

没有人回答。

井底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他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

“来人。”

依然没有人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自己从铜棺里站了起来。

铁链晃动,铜棺在空中摇摆,他站在棺沿上,身形稳得像钉在岩石上。

两千多年的悬空生活,让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不稳定的平衡。

他抬头看井口。

井口很小,小到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像是被一块黑布蒙住了。

他低头看井底,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铁链从井壁上延伸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

当年他躺进铜棺的时候,井还没挖完,死士们还在凿岩壁,他的意识在魂魄被封入肉身的最后一刻,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陛下,我们送您回家”。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千多年。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黑色的身影在竖井中急速上升,脚踩井壁上的铁环,每一步都踩得极准,极稳。

铁环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有的铁环已经锈蚀了,一踩就碎,但他总能找到下一个。

三百米,他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井口的边缘,他双手撑住,翻身跃出。

月光照在他脸上。

这是他两千多年来第一次看到月光。

惨白的,冷冷的,照在他白皙如玉的脸上,把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照得更加诡异。

他站在井口边,看着周围的世界。

荒山,野岭,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松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有几盏灯,不是油灯,是电灯。

白炽的,刺眼的,和他记忆里的任何光都不一样。

他盯着那几盏灯看了很久。

“这是何处?”

没有人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朝那几盏灯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像是用了什么缩地成寸的法术。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走到了灯火阑珊处。

一座小城。

洛安。

城不大,街道不宽,两旁是低矮的楼房,墙皮斑驳,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凌晨三点,街上没人,只有几盏路灯在昏黄地亮着。

他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

楼房,电线杆,路灯,垃圾桶,停在路边的汽车,墙上贴着的寻人启事,电线杆上刷的办证广告。

每一个东西他都不认识。

他伸出手,摸了摸路边的汽车。

铁皮的,凉的,有四个轮子,没有马。

他蹲下身,看了看车轮。

不是木头的,是橡胶的,上面有花纹。

他站起身,又看了看路灯。

不是油灯,不是蜡烛,是一根玻璃管,里面有一根发光的细丝。

他盯着那根细丝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夜明珠?”

没有人回答。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早餐店,门口摆着蒸笼,蒸笼还冒着热气,老板在里间和面,哼着跑了调的流行歌。

他站在早餐店门口,闻着那股面香,肚子叫了一声。

两千多年没吃东西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蒸笼里白白胖胖的包子,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走了进去。

“老板,来两个包子。”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老板从里间探出头来,看到他的第一眼,手里的面团啪嗒掉在了地上。

大晚上的,还有COSplay?

这帅哥长得挺帅,可惜脑子有病。

“你……你是干嘛的?”

嬴政面无表情,“来两个包子,肉的。”

老板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又看了看他的衣服,一件黑色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看起来像是用布条裹成的袍子。

有点像秦始皇陵的龙袍,这家伙该不会是喜欢当皇帝吧?

“十块钱。”

嬴政愣了一下。

“什么?”

“包子,十块钱。”老板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肉包,五块一个。”

嬴政转头看着价目表,上面写着“肉包 5元”“菜包 3元”“豆浆 2元”。

他认识这些字,但看不懂这些数字和符号。

元?五元?这是什么货币?秦半两呢?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秦半两,放在桌上。

“够吗?”

老板低头看着那枚铜钱,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大。

“这是……古董?”

如果真是古董,那可就赚大了啊!

“钱。”嬴政的语气依然平静,“秦半两,值多少?”

老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从蒸笼里夹出两个肉包,用塑料袋装了,递给他。

“拿走,不要钱。”

嬴政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

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咀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

两口,一个包子没了。

他又拿起第二个,两口,又没了。

“再来两个。”

老板又夹了两个。

“再来两个。”

又夹了两个。

“再来……”

“你吃了十六个了。”老板的声音有点发虚,“还要?”

嬴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依然平坦,没有任何鼓起来的迹象。

两千多年没吃东西,胃早就缩成一小团了,但今天它好像突然活过来了,像一台被重新点燃的锅炉,拼命地想要烧点什么。

“再来两个。”

老板又夹了两个。

嬴政接过包子,这次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一口一口地慢慢嚼。

他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外面那条昏黄的街道。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照得更加诡异。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把塑料袋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让它在夜风中飘走。

塑料袋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挂在了电线杆上,在晨风中哗啦啦地响。

嬴政看着那个塑料袋,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陌生得多。

他转过身,看着老板。

“这里是秦地吗?”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秦地?秦朝都亡了两千多年了,这里是洛安。”

嬴政沉默了。

秦朝亡了两千多年了。

他知道会亡,但没想到亡得这么彻底。

“那现在是什么朝代?”

“朝代?”老板用一种“这人是不是从古墓里爬出来的”眼神看着他,“现在没有朝代了,现在是共和国。”

“共和国?”

“对,华夏人民共和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