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门外那条街道，看着电线杆上挂着的塑料袋，看着墙上的寻人启事，看着停在路边的汽车，看着头顶那根发光的玻璃管。
一切都不一样了。
衣服不一样了，房子不一样了，灯不一样了，钱不一样了，连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了。
他刚才跟老板说的那几句话，用的是两千多年前的雅言，老板居然听懂了，但回他的不是雅言，是另一种他勉强能听懂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老板，我有一事相问。”
“你说。”
“你可曾听说过……嬴政？”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他，上下打量，吐槽道：“废话，哪个洛安人不知道嬴政啊，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就是嬴政吧？”
“我是嬴政。”嬴政的声音很平静，“秦始皇。”
本以为老板会害怕，却听到他冷笑：“然后呢，你是不是要让我给你两百块钱，等你复活统一六国，给我个将军当当？”
“我看你可怜才给你吃那么多包子的，你当我傻子？没事找事，没钱就给我赶紧滚！”
嬴政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两千多年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但他没有生气。
不是因为脾气变好了，是因为他确实没钱。
那枚秦半两，老板没要。
他吃了十六个包子，一个都没付钱。
“我确实没有钱。”嬴政从袖子里又摸出几枚铜钱，摊在掌心里，“秦半两，在你们这里，还值钱吗？”
老板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铜钱，又抬头看了看嬴政那张没有眼白的脸。
“值钱。”他的语气依然不善，但比刚才软了几分，“一枚能卖好几千，但我没路子，你去找个当铺，古玩市场也行，别在我这儿赖着不走，耽误我做生意。”
他不信这钱是真的。
嬴政把铜钱收回袖子里。
“当铺在哪？”
“出了这条街往右拐，走两条街有个古玩城，里面全是收古董的。”
嬴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早餐店。
老板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和面。
“怪人。”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送外卖的电动车从嬴政身边呼啸而过，骑手嘴里叼着包子，手里举着手机，对电话那头喊着“您的外卖到了麻烦下楼取一下”。
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仰头看着嬴政那张脸。
“叔叔，你的眼睛好奇怪。”
嬴政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哪里奇怪？”
“没有白眼珠。”
嬴政蹲下身，和小学生平视。
“因为你看到的是我的‘魂’，不是我的眼。”
小学生愣了一下，然后“哇”了一声，转身跑了。
“妈妈！有个叔叔说他能看见魂！”
嬴政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古玩城在两条街外，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门口摆着两个石狮子，狮子的耳朵被人摸得锃亮。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高价收购古钱币、瓷器、字画、杂项”。
嬴政推门进去。
一楼是开放式的柜台，密密麻麻挤了几十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铜钱、玉器、瓷器、字画、旧书、老照片、甚至还有几把生锈的青铜剑，挂在墙上，像晒腊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特殊气息。
嬴政吸了吸鼻子。
他闻到了铜锈的味道。
他循着味道走过去，在一个卖铜钱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主播在跳舞。
“老板，收铜钱吗？”嬴政从袖子里掏出那几枚秦半两，放在柜台上。
摊主抬起头，目光在铜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嬴政的脸上。
“你这眼睛……”
“天生的。”嬴政面无表情，“铜钱，收吗？”
摊主拿起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嘴里咬了咬，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若有所思。
“秦半两，品相不错，哪儿来的？”
嬴政想了想，决定说个能让人接受的话。
“祖传的。”
“祖传的？”摊主笑了，“你家祖宗是秦始皇？”
“我就是。”
摊主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盯着嬴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把铜钱举到灯下仔细端详。
“真的？”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不是高仿？”
“真的。”
摊主沉默了片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绒布托盘，把几枚铜钱一一摆好，又拿出一把卡尺，量了量直径和厚度，最后用放大镜看了半天。
“真的。”他说，“品相这么好的秦半两，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几枚，你还有多少？”
“就这几枚。”
摊主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五万，全要。”
嬴政不知道五万是多少。
但他知道“万”这个单位。
万，十千，一万是十个一千。
秦朝的时候，一枚秦半两能买一斗米。
一斗米够一个成年人吃五天。
五万枚秦半两，够一个人吃两百五十万天。
够吃好几千年。
“成交。”嬴政没有还价。
摊主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人这么爽快。
他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递到嬴政面前。
“扫一下。”
嬴政看着那个黑白相间的二维码，沉默了片刻。
“没有手机。”
摊主的手僵在半空中。
“没有手机？”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年头还有人没有手机？”
“刚从老家出来。”嬴政的语气依然平静，“老家没有信号。”
摊主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叠现金，点了五百张，推过来。
“五万，你数数。”
嬴政看着那叠红色的纸，没有伸手。
“这是钱？”
“华夏币，一百一张，你连华夏币都不认识？”
嬴政拿起一张，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老人的头像，旁边写着“壹佰圆”，背面是人民大会堂。
“这个人是谁？”
摊主用一种“你是不是从火星来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知道？”
摊主目光凝重看着嬴政，是间谍还是傻子？
嬴政沉默了片刻。
“不认识。”
摊主闻言，眼珠子转了转，拿回了一部分的前，只留下五张华夏币：“一张价值一万，这里就是五万。”
嬴政没有数，拿起华夏币，点点头就收下了。
“多谢。”
目送嬴政离开，摊主乐开了花。
“卧槽，这是哪里来的傻子，竟然让我五百块钱拿下了这么多枚秦半两，赚大发了！”
……
而此时的秦市。
熟睡中的陈澜猛地睁开双眼，坐了起来，大口喘气。
“嬴政，我梦到嬴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