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幽暗的水道继续往前走。这回,竹怀瑾主动走在了前头。
“我来探路。”
他的声音在暗道里荡开,“你教我拿罗盘感应水势,我得学着自个儿走。”
开明挑了挑眉,没拦他,默默把罗盘递了过去。
竹怀瑾接过罗盘,依着开明教的法子,指尖聚起一缕细细的灵力,慢慢注进盘面。指针晃了几下,稳稳偏向左边那条岔道。
他侧耳听了听那边的水流和风声,不是主干道,有风进出,应该通着出口。
“走左边。”
他沉声说了一句。
开明跟在后头,没吭声,嘴角却翘了一下。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头水面底下忽然翻起一股怪浪。那水不急不猛,倒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在水底下翻身。
竹怀瑾立刻停下,把罗盘塞进怀里,反手握住了背后的啼鹃剑。剑还没出鞘,就在不停地颤,透着一股警告。
“前头有东西。”
“晓得了。”
开明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听着懒洋洋的,但竹怀瑾看得清楚,他的右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你打算怎么办?”
竹怀瑾没急着答话,飞快扫了一圈地形。
前面十来丈外有个河道拐弯,水流一下子变急了,水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地势隐蔽,正好藏东西。
他又回头看了看,来路的岩壁上有几块凸出来的怪石头,真要打起来,也能借力翻过去。
“放弃这条路。退回刚才的三岔口,走中间那条。”
“中间那条有甜腥味,你说过可能有瘴气。”开明提醒了一句。
“我刚才走过的时候留意到了,那条水道顶上有好多裂缝,有光漏下来,空气是通的。只要瘴气不浓,贴着岩壁憋口气,半刻钟就能过去。”
开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行,听你的。”
两人马上折回岔路口,拐进了那条带着甜腥味的水道。
果然,顶上那些裂缝灌进来的风把毒瘴吹散了大半。
他们紧贴着冰凉的岩壁,屏住呼吸,飞快穿过了那段窄道。等重新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竹怀瑾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
“你这小子,进益挺快。”开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竹怀瑾没说话,但能感觉到背上的啼鹃剑在慢慢发热,像是在替他高兴。
一路走,岩壁上的荧光苔藓越来越稀。大片大片的像被什么偷偷啃光了,只剩下几小块,星星点点地亮着,风一吹就要灭的样子。
开明又点了根火折子,可在这片死沉沉的黑暗里,那点光太小了,只能照亮三尺远。
三尺以外,就是浓得跟墨一样的黑,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就在这时,竹怀瑾胸口的血踪珠猛地抖了一下。
跟平时那种温吞的跳动不一样,这一下又猛又急,像受惊的心脏在他胸口里狂跳。隔着几层衣裳都能感觉到它在发烫,热得跟刚从火堆里刨出来的炭似的。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手心被烫得生疼,又不敢松手。
“是血踪珠……烫得很。”
开明脚步一下子停了,收起那副散漫的样子:
“有多近?”
“说不准具体在哪,但已经很近了。”
话音刚落,竹怀瑾心里头猛地一阵发慌。不是怕野兽,是那种说不清的被偷看的感觉,像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牢牢盯着他。
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心跳也不对劲了,竟跟血踪珠的跳动合在了一起,咚咚咚的,像两面鼓在敲同一个拍子。
死寂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浅笑。
不是水响,不是风声,分明是个女人在笑。
那声音听着懒懒的,带着股黏人的媚气,像深夜隔墙飘过来的耳语,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笑声在长长的水道里来来回回地撞着,绕在四周围,根本分不清是从哪儿来的。
像是在四面围着你转,又好像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隐在整片黑暗里头,到处都是她。
开明立刻把火折子举高,另一只手扣紧剑柄,唰地拔出了三寸,惨白的剑光撕开昏暗,寒气直冒。
“是她?”
没人应声。只有那阵笑声还在响,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像躲在暗处戏弄人的鬼东西。
一阵猛烈的眩晕忽然冲上竹怀瑾的脑袋。那笑声跟长了脚似的,顺着耳朵钻进脑子里,缠着他的神思。
心里头生出一股诡异的念头,拉着他不自觉地想往前走,去黑暗深处看看那笑的到底是谁。这念头根本不由他做主,像是什么古老的本能,在这一刻被猛地喊醒了。
“闭眼!堵住耳朵!”
开明一声厉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竹怀瑾一下泼醒了。
“这是摄魂音!专门用来迷人心神的!”
竹怀瑾猛地回过神,赶紧照做。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睛使劲闭着,闭得发酸。但那鬼笑声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捂不住,躲不开,一直缠着不走。
屋漏偏逢连夜雨,胸口血踪珠跳得越来越凶,像是要冲破皮肉蹦出来。
眉心的血契约也在发烫,那根一直牵着他的无形的线,这会儿绷得快要断了,一个劲地扯着他的意识往黑暗里拉。
一切都在前头。
竹怀瑾费力地睁开眼,嗓子干得像砂纸:
“开明……那个人,恐怕是——”
“我晓得。”
开明打断他的话,声音压得又低又沉,竹怀瑾从没听过他这么小心。
“能在这种地下河里活下来的纵目后裔,绝对不是善茬。没人晓得她活了多久,修为到了哪一步,是敌是友,一概不知。”
他慢慢把剑抽出来大半,剑刃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周身上下那股松散劲儿全收了,杀意暗藏。
“准备好,怕是要打一场。”
那阵笑声一下子就停了。
干净利落,像被人一刀砍断。
黑暗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恰好的委屈,好像平白无故被人冤枉了:
“一上来就要动手?奴家不过是想打个招呼罢了。两位公子,何必这么急着防人?”
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漆黑里慢慢亮起了两点红光。
不是火把,不是灯笼。
是一双眼睛。
竖着的瞳子,像蛇,又像猫,在黑黢黢的地道里幽幽地亮着,像两块烧不灭的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竹怀瑾屏住呼吸,手已经握住了腰后的短刀——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一闭一合。
是上下的眼睑,像爬行动物一样,从两边向中间合拢——然后又缓缓张开。
竹怀瑾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那不是人的眨眼方式。
——那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