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1章 蟒麟玄印

“我在你身子里留了一道印记。”

冉鳞慢慢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以后百里之内,咱俩都能互相感应到。不管隔山隔水,都有用。”

竹怀瑾皱了下眉,抬手摸了摸眉心。皮肤上没啥痕迹,但那股冰凉的劲儿一直没散,像一小块化不掉的冰搁在那儿。

“为啥要这么做?”

“就因为你刚才那句话,纵目血脉不用二选一的将来,让我觉得有意思。”冉鳞笑了笑,那笑里头没了平时那股刻意的媚劲儿,也不像在算计什么。就是觉得新鲜,想看看。

“我想看看你最后能走到哪一步。以后要是遇着过不去的坎,可以来找我帮忙。不过天下没有白吃的饭,想借力,就得付出代价。”

她说完往后一退,身形慢慢化进水道的黑暗里。那些水猴子也跟着撤了,一双双红眼睛一盏接一盏地灭掉,像风把灯吹熄了,眨眼就没了。

地底深处飘来她最后的声音,带着点警告:

“记住,防着芙蓉城。他们摆在外面的修士不算啥,暗地里还有影卫。那帮人不要命,不讲规矩。”

声音散尽了,水道里头彻底静下来,只剩流水声,还有两个人喘气的声音。

竹怀瑾站在原地,手指还按在眉心上,感觉着那道新印。怀里的血踪珠慢慢不烫了,恢复成平时那种温温的。

开明把剑收回鞘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点调侃地说:

“行啊小子,刚才那番话说得挺有长进。”

竹怀瑾没搭话,心里还在想冉鳞最后那些话。芙蓉城有影卫,不要命,不讲规矩。他隐隐觉得,前头的路比他想的长得多,也险得多。

两个人没再多说,顺着水道继续走。这一路顺得出奇,啥阻碍都没碰着。

不晓得是冉鳞背地里让水猴子扫清了路,还是运气好。盲鳞没出现,水猴子也没再嚎。

竹怀瑾跟着开明,踩在湿滑的河床上,身子稍稍松了点,可心里头还是绷着。血踪珠不烫了,又变回温温的。

只有眉心那道新印,一直在发着热,像一小块刚熄的炭贴在皮肉上,不疼不痒,就是一直提醒他,刚才那些事都是真的。

冉鳞,巴蟒转世,地底暗河的霸主,还是冉嶙的孪生姐姐。

竹怀瑾又抬手碰了碰眉心,摸不到啥子,但那股温热实实在在。没人晓得这道印记到底有啥名堂,既然烙下了,再多想也没用。

十里水道不长不短,两个人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头果然看见了冉鳞说的竖井。

说是竖井,其实就是岩壁上裂开的一道口子,三尺来宽,笔直往上,看不到顶。井壁上凿了好些脚窝子,做得很糙,间距不规整,像是拿钝器随便敲出来的,但刚好能蹬着往上爬。

上头有光透下来,不是火折子那种昏火,是晨光,青白青白的,带着山里的寒气。不知不觉,外头已经天亮了。

开明把剑往背后一甩,先爬了上去。动作利索得很,三两下就窜到了井口光处。他探头看了看四周围,确认没得危险,才弯腰伸出手。

竹怀瑾抓住他的手腕,被他一把拽上了地面。

洞口藏在一片乱石滩的夹缝里。附近长着稀稀拉拉的矮灌木,风一吹叶子簌簌响。四周围全是被河水冲圆了的卵石,散在河滩上。

远一点的山脊上,孤零零立着一座破烽火台。土墙风化了,满是裂纹,像一根断了的老骨头朝着天空杵着。到了这儿,就算是出了芙蓉洲的地界了。

竹怀瑾站直身子,回头看了一眼暗河入口。

洞口被大石头挡着,黑黢黢的,像一张闭着的大嘴。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突然明白过来,往后路上,他还会遇见好多像冉鳞这样的人。

散在蜀地各处的纵目血脉,有的藏在深山里,有的混在人群里,有的像冉鳞一样躲在地下。

所有人都困在同一道选择题里头,是永远躲着,还是站出来面对风雨。

而他今天选的路,说不定以后会拽动好多人的命。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压了下去。日后的日子还远,眼下要紧的,是活下去。

“还在那里发啥子呆?”

开明已经走出几步了,回头催他,“天都亮了,该走了。”竹怀瑾回过神来,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光冲破云层照在破烽火台上。

老旧的土墙镀了一层暖色,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人影。

墙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窟窿,小的只能塞进指头,大的有碗口粗。墙心里头夹着碎石残瓦,还有些发黑发黄的枯骨头,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埋在这儿,没人晓得。

竹怀瑾走上烽火台顶层,脚下不留神踩碎了一块松动的老砖。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清晨山野里听得格外清楚。尘土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阵才落下去。

他眯起眼,往西北望去。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芙蓉洲那些连绵的丘陵到了这儿就断了,像被一刀切齐。前头是一大片平缓的河谷地,良田、林子、弯曲的河,都铺在晨光底下,像一幅还没上色的水墨画。

更远的山隐隐透着青灰色,朦朦胧胧。那是蜀中腹地的方向,也是他体内血契一直牵着的地方。

但他没心思看这些。真正让他注意的,是身后东南边天上不对劲。

往常清晨,纵目墟那边都是白蒙蒙的雾气,年年如此。可今天不一样。

整片山谷升起来的雾,是暗红色的。不是早霞那种透亮的红,是浑浊的,像掺了血的脏色,从地底往上蒸。

像地底下烧着一片血海,腥红的雾顺着裂缝往上升,把整片山都罩住了。

就算隔了几十里,也能看出那东西透着邪气。

竹怀瑾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片红雾上。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被那股无处安放的愤怒和焦灼烧得发抖。

他想冲回去,但他晓得,他必须听完开明的判断才能决定怎么走。

厚重的红雾像一块凝住的瘀血,压在山头上,还在悄悄地往四周扩散——

而他,必须赶在它彻底吞没一切之前,做出那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