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迅速又蓄起两颗硕大的泪珠,眼看便要滚下来。
“哎哎哎,别哭!”若弗赶紧按住他:“你先跟皇额娘说说,这游记到底难在哪里?你看如今咱们这里这么多人,总比你一个人在屋里扯头发强吧?说出来,大家一块儿替你想办法。”
永璜好不容易吸住了鼻子,委委屈屈道:“旁的都好,就是五百字真的太长了,好些字我又不会写,写两个字便要翻半日书。还有……还有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已经记不得当时到底去了哪里、看见了什么,更别说有什么感想了。”
华兰听得直翻白眼。
若弗和诸瑛都听得一愣,若弗问:“如何就不记得了,左不过半个月前的事。”
永璜十分诚实地道:“我当时又没仔细看景,我就记得那的马儿特别俊,小厨房里做的栗子糕特别好吃,还有糖蒸酥酪。还有、还有每天一醒过来不用马上去上书房,也没有一大摞功课等着我,穿好衣裳就能想着今天去哪里玩……那个滋味特别美。”
说到这里,他脸上甚至短暂地浮起了一丝神往。
很快又垮了下来:“可我要是把这些写进游记里,大哥哥看完肯定又要训我。”
若弗听得哭笑不得。
华兰终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弟弟的脑门:“你这哪里是脑袋,分明是个糕点匣子吧!”
诸瑛已经彻底不想说话了,只坐在旁边扶额叹气。
若弗想了半天,也觉得凭永璜眼下脑子里剩下的这几块栗子糕,硬憋五百字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她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最后忽然落到华兰身上:“实在不行……华儿,你把你的游记拿来,先给弟弟看一眼。”
华兰猛地睁大了眼睛。
“不行!皇额娘,游记这种东西写的原就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哪有拿旁人的来照着抄的道理?他若今日连这个都能糊弄,往后做旁的功课岂不是也有样学样?”
华兰极其义正严辞地道,眉宇间,竟也有了和长柏一般无二的方正。
“你想哪去了,谁让你给他抄了?”
若弗忙替自己辩白:“我的意思是,你那游记里总该写了园子里有哪些地方、哪些景致吧?给你弟弟看一眼,也好叫他跟着回想回想,说不准瞧见一处地名,便能记起自己当时在那里做过什么。这叫助他一臂之力,怎么就成抄了?一家子骨肉,你难道真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五百个字憋不出来?”
永璜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睛唰地一下又亮了,满怀希冀地望向华兰。
华兰一摊手:“可我的游记昨儿就已经交上去了,如今在柏哥儿那里,我手里哪还有?”
永璜眼中的光当即又灭了。
这一亮一暗来得实在太快,若弗看得忍俊不禁,连诸瑛都忍不住偏过脸笑了笑。
若弗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那这东西当真非今日不可?若明儿再交,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华兰闻言立即摇头:“本来就该昨日交的。昨儿他从早拖到晚,使尽浑身解数,才硬生生拖到了今日。今日若还不交,再想拖到明儿,柏哥儿答不答应谁也说不好,反正我是不敢替他去问的。”
若弗一听,便知道最后这一条路也堵死了,只能低头看向还抱着自己胳膊不撒手的永璜,神色忽然慈爱得异常郑重。
“永璜啊。”
她把孩子扶起来站直,又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柔声道:“皇额娘今日再教你一个道理,男子汉大丈夫,要敢作敢当。你没写就是没写,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老老实实认了,让你大哥哥要罚便罚,要训便训,左右皇额娘知道他的脾气,他又不会真打你骂你,最多叫你多抄几卷书、补两篇文章,过两日也就完了。”
永璜呆呆地看着她。
他一路哭到长春宫,先找大姐姐,再找皇额娘……这般几番周折的结果,就这?
“啊?”
这一声里满是难以置信。
难不成这天底下,当真就没有一个人能治得住他大哥哥了?
若弗被他那副天塌了一半的模样逗得正要笑,殿外却忽然有宫人进来回话,说大阿哥遣了人过来,今日临时有事要往宫外去一趟,午膳便不过来陪皇后娘娘用了。
若弗听得奇怪:“好端端的,他出宫做什么?”
来人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古怪,斟酌了半晌才道:“听说……和亲王府今日办起了丧仪,王爷还……还喊了不少宗亲勋贵过去送礼送葬。皇上知道以后十分震怒,斥责此事实在不成体统,又不好亲自出宫料理,便命大阿哥过去制止。”
殿里骤然安静下来。
若弗眨了眨眼,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丧仪?和亲王府好端端的办什么丧仪,谁死了?”
那宫人愈发为难:“回娘娘,没、没人死。是和亲王自己说……自己死了,要给自己发丧出殡。”
“给自己发丧?”
若弗重复了一遍,终于反应过来了:“弘昼疯了?”
华兰原本一直忍着,听到这里终于噗嗤笑出了声,若弗立即看她:“你笑什么,你莫不是知道什么?”
华兰忙摆手,唇角却怎么都压不下来:“上回家宴,五叔喝了几杯酒,说什么红白喜事最能旺人,旁的不提,光各家各户送来的礼便能收上好大一笔,还说往后若是哪日手头缺钱,大不了自己办一场。女儿那时只当五叔是在说笑,谁能想到他竟真……”
若弗听得满头黑线:“不成体统,简直乱七八糟!哪有活得好好的人自己给自己办丧事,还满京城叫人去送礼的?让柏哥儿好好说说他,亏他还是做叔叔的,行事还没几个孩子稳重。”
话才说完,她忽然瞥见永璜脸上的神情不太对。
似是一种说不出的向往与钦佩,仿佛忽然打开了什么从未设想过的新天地。
若弗心头警铃大作,抬手便在他额头上点了一记:“想什么呢?我可警告你,少写一篇文章叫你大哥抓住了,皇额娘和你大姐姐说不定还能替你挡一挡,虽说那一通念叨逃不过去,可旁的总不至于叫你吃苦。你要敢学你五皇叔这样胡闹,竹板子炒肉管够!”
永璜眨巴了一下眼睛:“竹板子炒肉是什么,好吃吗?”
若弗:……
她抬手在永璜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自己都被气笑了:“吃吃吃,你这个脑袋除了吃还能装点什么?赶紧回去!趁着你大哥哥今日有旁的人要教训,一时顾不上你,赶快把那篇游记给我写出来。记得什么便写什么,马儿也好,糕点也罢,便是只记得哪天摔了一跤,也总比对着白纸发呆强。再敢拖下去,等来年他们再去园子里玩,我便叫你大哥哥不带你,看你还敢不敢偷懒!”
这话的威胁果然远比什么抄书罚站都有效,永璜脸色骤变:“不行!我还要去!”
诸瑛这时也已经站起身,忙向若弗行了一礼:“娘娘放心,臣妾这便带他回去,今日便是守着他,也一定叫他把那篇文章写出来。”
永璜苦了脸。
——
养心殿外,李玉掀帘从里头出来,左右看了一眼,才低声问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