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王的一千天兵已经散开阵型围住了那座山丘,银甲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冷冽的光带,正缓缓地往中间合拢。
山腰那座茅草屋的院子外面,瑶姬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裙,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并蒂莲簪子,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身后站着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杨戬,少年手里攥着一根长棍,嘴唇绷得紧紧的,眼眶通红却没有哭。再往后是杨蛟站在前面护着杨天佑和七八岁的杨婵,两个孩子都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银甲越来越近,杨婵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爹的衣角。
张巧嘴坐在树杈上远远地看着,手指捏紧了树皮。太乙真人和云中子的结界已经布好了,牢靠得很,凡间的百姓就在那层光罩之外的地方过着寻常日子,耕田的耕田、做饭的做饭,什么也不知道。她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看着。
山腰那边传来了第一声巨响。瑶姬的金仙修为全力爆发的时候,一道银白的光柱冲天而起,把李天王围困的阵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天兵天将的法器齐出与那道光柱撞在一起,灵力震荡的余波像一圈巨大的气浪向外猛地推展开来,撞上结界的时候只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便消弭了,连树梢的叶子都没惊动一片。
瑶姬那道银白的光柱被李天王的宝塔压了三压,终于一点一点地矮了下去。金仙修为虽强,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李靖手中那座玲珑宝塔专克仙家法术,金光一层层叠压下来,瑶姬的身形在半空中晃了一晃,灵力开始现出断续的疲态。
她每挥出一掌,便有银白色的灵力余波向四面炸开,一圈接着一圈撞在太乙真人和云中子布设的结界内壁上。那层透明的光罩起初纹丝不动,可瑶姬拼起命来不要命似的,一掌、两掌、三掌,光罩表面开始荡出肉眼可见的涟漪,波痕越漾越深,有几处甚至微微凸起又弹回,像是一张绷到极致的鼓皮,随时可能从某处裂开一道口子。
张巧嘴坐在树杈上看着那光罩颤动的频率越来越密,结界外面就是散落的村落,百来户凡人正在田间地头、灶前屋后过着寻常日子,浑然不知头顶这层薄薄的屏障若是碎了,方才那几道金仙级别的灵力余波砸下来会是什么后果。她手指掐进了树皮里,心口怦怦跳起来,再不喊停,等结界撑不住了,什么都晚了。
张巧嘴在树杈上坐不住了。她咬了咬牙,从树冠上纵身跃下,收了隐身的仙光,落在山腰那间茅草屋的院墙外面。天兵们看见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正要出手拦截,李天王在上空瞥了一眼,认出了她,挥了挥手示意让开。
张巧嘴快步走到院墙门口,隔着那道矮矮的篱笆朝半空中喊道:"长公主!您先住手!我有话跟您说!"
瑶姬掌中凝着一团银光正要朝侧面包抄过来的天兵轰去,听见她的声音手臂顿了一顿,低头看下来,看见是张巧嘴站在院门口,皱了皱眉,手上那团光没有散,但也没有再往前推:"你怎么来了?"
张巧嘴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些,抬起头来朝她喊话:"长公主,陛下改主意了!今日托塔天王下凡,旨意是捉拿归案,不是就地诛杀!父子四人不知者无罪,陛下说了要带回天庭再定夺,不会伤他们性命!"
瑶姬悬在半空中的身形微微一僵,掌心的银光明灭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院墙里面,杨天佑搂着两个孩子蹲在墙角,杨婵的脸埋在他胸口,杨蛟攥着一根木棍挡在弟弟妹妹前面,而杨戬还攥着那根比他胳膊还长的棍子站在她方才站过的位置,小脸绷得通红,嘴唇死死抿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上的天兵,浑身都在发抖却一声没吭。
她看着那几个孩子的脸,手心的光又黯淡了几分。张巧嘴从前帮过她们,她的话倒是可以一信。主要她还是担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今天兄长不过派了一部分人,自己尚且要艰难应对,若是来日倾巢出动,自己又能怎样呢?更何况保住父子四人。
张巧嘴看出她在动摇,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长公主,您想想,您若是拼死反抗,金仙修为全力施展起来这结界撑不撑得住还两说,就算撑住了,您自己也讨不了好。可您若束手跟我们回去,好歹能见着孩子们平安无事。您在殿上待过那么多年,您比我清楚,陛下他不是个狠心到底的人。"
瑶姬在半空中沉默了许久。掌心的银光一点点地敛下去,像退潮的水慢慢收回了海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长满了薄茧的手,闭了闭眼,把最后那一缕灵力散尽了,银白色的光芒从她周身褪去,整个人从半空中缓缓落下来,双脚落在地面上时扬起一小片尘土。
"好。"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激战之后的干涩和疲惫,"我跟你们回去。但你要答应我——"她抬眼看了看张巧嘴,目光沉沉的,"杨天佑和三个孩子,不能死。"
张巧嘴重重地点头:"我向您保证。"
我说话算个屁,我就是个臭打工的。
瑶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墙里面。杨天佑从墙角站了起来,眼眶通红地望着她,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瑶姬……"他怀里的杨婵探出头来,哭得满脸泪痕,却朝她伸出了一只小手,嫩生生的掌心朝上摊开,像是想抓住什么。杨蛟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把妹妹往身后拉了拉。
杨戬站在最前面,握着那根长棍死死挡着,仰头看着天兵天将一步一步围拢过来,腮帮子咬得发酸也没有退后半步。他听见母亲说"我跟你回去"的时候,脚下终于往前冲了一步,嘶着嗓子喊了一声:"娘!您别怕,我帮您。"
瑶姬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只朝他摇摇头笑了笑,让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