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李琚放下笔,靠着椅背,揉了揉眉心。
凤萤阁从李府传回的消息是:刘氏每天晚上都会去父亲房中坐半个时辰,走的时候手里端着药碗,但碗里的药只喝了两口。
李珅最近三天没出门,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李琚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杜忱进来送漕运调度册。
李琚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段运河的船数、粮数、人夫数。
"段达那边要的两百条船,已经调过去了。"杜忱道。
"嗯。"
"王世充今夜就出发。"
李琚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色将暗,洛阳城门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城外官道上,隐约有大队人马移动的声响,被夜风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五万人,昼伏夜行,奔袭洛口。
李琚重新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文牍。
石子河。
官道两侧的山势从两日前便开始收窄,到了此处,已窄成一条仅容三骑并行的谷道。
两侧山壁陡立,杂木丛生,人在谷底仰头,只能看见一线灰白的天。
王世充骑在马上,勒缰四顾。
斥候从前方策马折返:“回禀国公,谷道前方开阔,无伏兵痕迹。”
“两侧山林呢?”
“搜过了,无人踪。”
王世充点点头,摆了一下手。
全军继续前进。
五万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蛇,沿着谷道缓缓推进。
江淮老卒默不作声地赶路,两万新募的军士倒是东张西望,不时低声议论着两侧山势的险峻。
郭士衡策马跟上来,低声道:“主公,此地太过狭窄。若遇伏击……”
“李密在黎阳。”王世充目视前方,“密探的消息、前出的斥候,都确认了。”
郭士衡这才放心下来。
王世充继续道:“急行一日,出了谷地再扎营。”
大军穿过石子河最窄的一段,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两侧山壁退开,露出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势平坦,足以扎下大营。
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头沉下去,金光洒满河面。
斥候再次回报:“前方三十里无敌踪。附近村落已空,百姓尽皆逃散。”
王世充勒马,环顾四周。
河滩开阔,背靠谷道,前有水源,是个扎营的好地方。
“就地扎营,明日卯时拔营。”
号令传下去,五万人开始卸甲搭帐,埋锅造饭。
河滩上瞬间热闹起来,人声、马嘶、木槌钉桩的闷响混成一片。
王世充下马,走到河边,掬水洗了把脸。
水凉得刺骨,让他微微清醒了些。
“段达那边的粮草,到了么?”
“今夜应该能到。”郭士衡站在他身后,“李琚调了两百条船,日夜赶路。”
王世充直起身,望了一眼来时的谷道。
夕阳将山壁染成暗红,谷口沉默地张着,像一道幽深的伤口。
“过于顺利了。”他低声说。
郭士衡没听清:“主公?”
“没什么。”王世充转身,“去营中看看。”
夜色降临时,营地已基本扎好。
篝火连成一片,顺着河滩蔓延出去,火光照得水面金红。
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吃着热饭,有人哼着江淮的小调,有人在赌钱。
王世充在中军营帐里看了会儿地图,吹灯睡下。
子时刚过,一声巨响撕开了夜晚。
王世充猛地从行军榻上弹起,帐外已是一片混乱。
喊杀声从四面涌来,马蹄踩碎篝火,火星溅上半空,映出山壁上飞速涌下的黑影。
“敌袭——!”
他抓起佩刀冲出帐外,正撞上迎面奔来的王仁则。
侄子满脸血污,铁甲上插着三支箭,被他一手折断。
“叔父!左右谷口都被封了!李密的人从山上冲下来的,四面八方都是人,至少有十万!”
王世充瞳孔骤缩。
李密?李密不是在黎阳?
这个问题只在他脑中闪了一瞬,随即被更急迫的现实碾碎——四面八方的喊杀声中,瓦岗军的旗号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像开闸的洪水,直奔河滩上立足未稳的营地。
“集结!”王世充拔出刀,嘶声吼道,“江淮营就地结阵!新军营向东靠拢!”
但他的声音被更大的声浪吞没。
新募的两万军士在黑暗中炸了营,互相践踏着往河滩深处退去,瓦岗军的铁骑追在后面,像赶羊一样将他们驱散。
王仁则一把抓住王世充的手臂:“叔父,走!谷道北口还有一条小路,我挡着!”
“你挡不住!”
“挡不住也要挡!”
王仁则转身,带起身边的亲卫,逆着溃兵的人潮朝来路冲去。
黑暗中铁甲碰撞的火星偶尔亮起,照出他半张悍勇的脸。
王世充被亲卫架着往河滩北侧退去。
身后传来王仁则的怒吼声,很快淹没在混战的喧嚣中。
石子河谷彻底变成了屠场。
江淮老卒到底不是乌合之众。
第一批伏击的冲击过去后,士卒自发聚拢,背靠河岸结成一个圆阵,硬生生扛住了瓦岗军的三轮冲锋。
但李密的人太多了。
山上的火把如繁星坠落,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圆阵越缩越小,最后被彻底淹没。
到天亮时,河滩上的篝火已经全部熄灭,只剩下未燃尽的木料冒着青烟。
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片河滩,断旗、残甲、散落的粮袋被血浸透,和泥泞混在一起。
河水泛着暗红色,缓缓流淌,带走了更多。
李密策马缓缓行过战场,勒缰停在河滩高处。
祖君寿跟在他身侧,看了一眼谷道方向:“王世充的人从小路跑了。王仁则殿后,伤得不轻,但被部下拼死救了出去。”
“跑了多少?”
“不到两万。江淮老卒折了一半,两万新军几乎全没了。”
李密没看着河滩上那些尚未熄灭的余烬,看了很久。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首级示众,捷报传河南各地。另拟一份檄文——就说王世充率江淮悍匪袭扰洛口,已被魏公全歼于石子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