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忧藏仓廪

祖君寿的声音在寒风中字字铿锵,传遍校场。

台下将士肃立聆听,没有人说话,只有旌旗翻卷的声音和风雪掠过的呜咽。

当他念完最后一句“敢告”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声:

“魏王千岁——!魏王千岁——!”

呼声震彻旷野,在风雪中传出很远很远。

李密立于高台之上,望着台下那一片翻涌的人头,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声,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他抬手压了压,呼声渐渐平息。

他向前踏出一步,风雪吹起他的玄色王袍。

“将士们。”

台下安静下来,数十万人仰首望着他。

“瓦岗起兵至今,大小百余战,我等一同熬过来了。今孤称魏王,非为一人之荣华富贵。金墉已破,回洛在我;王世充虽退洛阳,李琚坐拥坚城,天下尚未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片片冻红的面孔:“孤在此对诸位承诺——凡我魏王帐下将士,有功者,裂土封爵,赐金赏帛,妻儿厚养。阵前用命者,赏不过夜。若有怯战误事,贪生怕死者——”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军法无情,绝无宽贷!”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愿与诸君戮力同心,扫清河洛,平定中原!待海内澄清之日,功业共之,富贵共之!”

台下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呼声。

“魏王千岁!”

“愿随魏王死战!”

“扫清河洛——平定中原——!”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风雪中久久不息。

许多士卒举着兵器高呼,喊得面红耳赤,连嗓子都哑了,却没有一个人停下。

李密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一片翻涌的人潮,微微颔首。

风雪落在他玄色的王袍上,落在他通天冠的金边上,很快便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开始宣封:

“房彦藻,为魏王左长史,东平郡公,幕府百官之首,总揽政务。”

“邴元真,为魏王右长史,滑国公,专管仓储漕运。”

“郑颋,为魏王司马,荥阳公,掌幕府军法刑狱。”

“祖君寿,为记室参军,琅琊县侯,掌檄文号令。”

“贾闰甫,为咨议参军,顿丘县侯,参议战略。”

“李玄英,为东阁祭酒,掌宾客接待、情报搜集。”

“元宝藏,为户曹参军,武阳县公,掌户籍赋税。”

“柴孝和,为司隶咨议,汝阳县侯,参赞军机。”

文官封完,轮武将。

“王伯当,为亲军大将军,济阳郡公,总掌蒲山营兵马,宿卫王帐。”

“蔡建德,为翊卫将军,东城县侯,统领王帐宿卫。”

“程知节,为蒲山营骠骑将军,东阿县侯,统领蒲山营精锐骑兵。”

“徐世勣,为河南道行军大总管,英国公,还镇回洛仓。”

“单雄信,为河南道行军副总管,曹国公,统领瓦岗旧部马军。”

“黄君汉,为水军大总管,东郡公,统领黄河洛水水师。”

“孟让,为江淮道总管,齐郡公,经略淮河江淮。”

“张亮,为郑州总管,荥阳县侯,镇抚河南东部。”

“牛进达,为济北总管,济北县侯,镇抚齐鲁边境。”

......

每念出一个名字,那人便上前一步,跪拜谢恩。

众将依次上前,领了印绶、节钺、冠服,退入班列。

数十万将士立于风雪之中,看着台上那一幕幕分封的场面,眼中满是热切的光芒。

封赏结束,李密走下高台,步入帅帐。

众文武也纷纷散去,各自领了新的官职,意气风发地向各自的驻地赶去。

邴元真独自走在回廊下,正要往粮仓那边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郑颋快步跟了上来。

“邴长史,”郑颋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邴元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一处偏僻的廊下,确认周围无人,郑颋才停下脚步。

“长史,”郑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回洛仓的存粮……到底有多少?”

邴元真的面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语气平淡:“郑司马何出此言?”

“长史不必瞒我。”郑颋直视着他,“今日称王大典,风光无限。可我管军法,军中粮草消耗每日都要经过我的手。回洛仓报上来的数目,和实际调拨出去的数目……对不上。”

邴元真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郑司马好眼力。”

他看了看左右,声音更低了:“实不相瞒……洛口仓和回洛仓的存粮,远不及对外宣扬的那么丰厚。对外号称千万石,实际不过十之二三。”

郑颋的脸色变了:“那魏王……”

“魏王知道。”邴元真打断他,“但他必须称王。若不称王,号令不出河南,人心便会散。称王大典的风光,是为了稳住军心。至于粮草之事……”

他顿了顿:“只要回洛仓还在,漕运不断,便能撑住。怕只怕……”

他没有说完,但郑颋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怕只怕回洛仓有失,怕只怕漕运被断。

一旦粮草供应不上,这刚刚建起的魏王基业,便会在风雪中轰然崩塌。

两人在廊下站了许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营帐中传来将士们庆贺的喧哗声,与这里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色渐渐暗下来,雪越下越大了。

几骑快马从金墉城出发,分头奔向河北、关中、洛阳——那是李密派出的使者,带着新铸的魏王印信,去通告天下。

一封给窦建德:以王对王,互通国书。

一封给李渊:传檄关中,宣告魏王立国。

一封给洛阳杨侗:让那座小朝廷知道,河南已经换主人了。

风雪之中,三骑快马各奔东西,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周国公府今日处处张灯结彩。

正厅廊下挂着新换的红绸灯笼,柱上贴着喜字,连院中那几株落了叶的树都被系上了红绳。

侍女们穿着簇新的衣裳,端着漆盘来回穿梭,脸上都带着笑。

虽是纳妾之礼,排场却半点不逊于寻常人家的娶妻。

韦珪一早便吩咐了账房,该置办的一样不少,该体面的一分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