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偃师拜将

程知节撑着榻沿,沉声道:“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一个人影裹着寒气跨入屋中。

甲胄未着,只穿了一件玄色棉袍,眉目间比当年瓦岗时多了几道深纹。

单雄信站在榻前,看着程知节那张消瘦苍白的脸,沉默了一瞬,开口唤了一声。

“咬金。”

只两个字。

程知节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单二哥。”

程知节望着他,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感慨。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单雄信按住了。

“躺着。”单雄信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他,“你这条命,是席辩从王辩的刀口下抢回来的,别糟践。”

程知节苦笑一声,重新靠回去,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单二哥,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你。”他偏过头,盯着单雄信的脸,“听闻你困于山林,四面被围,我还以为……”

“以为我早已埋骨山谷?”

单雄信淡淡一笑,笑意一闪即收。

“瓦岗数十万儿郎,一朝星散。你困偃师,我困山林——你我皆是败军之人。”

“你今日孤身前来,是李琚派你来劝我归降?”

“是我主动请命前来。”单雄信摇了摇头,“丞相不曾逼我。他只是许我一言——让我把实情说与你听,去留由你自决。”

“那你告诉我。若我献部归降,帐下这数百弟兄,会是什么下场?会不会拆分到各营,当做前驱炮灰?我等瓦岗旧将,会不会被暗中提防,寻机清算?”

这是他压在心底的问题。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把这几百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带进一个更深的坑。

单雄信正了正身子。

“这正是我亲身经历之事。”

“当初我被围困山中,处境比你更险。粮尽援绝,前有金鳞卫堵住山口,后有娘子军扼住隘口。我也曾疑心,怕李琚诱我下山,再一网打尽。”

程知节眉头微动。

“可我归降之后——我的骑兵部曲,依旧归我统领,不曾拆分一人。徐世勣镇守回洛,他两万旧部,也依旧由他掌兵。”

程知节呼吸微顿:“徐世勣……他也安然?”

“正是。”单雄信缓缓道,“不止安然。丞相的打算,你或许还未曾听闻。他打算特设一营,名唤归义营,专门收纳瓦岗溃散旧部。”

“凡瓦岗来投的将士,尽归入此营。营中将领,依旧用咱们瓦岗旧人。但凡愿意归附的瓦岗将校,都可在营中领兵。”

“归义营?”程知节的手在被子下悄然攥紧了,“让瓦岗弟兄依旧聚在一起?”

“不错。”单雄信点头,“不拆散多年同生共死的弟兄,不把咱们分拨到各路大军之中。丞相知晓,瓦岗将士本就是一股整体——强拆,只会人心离散。”

程知节垂下眼,盯着自己胸前裹着的白布。

“魏王新亡,我便转头侍奉他人,心中难安。”

单雄信闻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亦有此煎熬。李密刚愎,数次错失良机——是他亲手葬送了瓦岗基业。”

“可弟兄们没有错。”单雄信的声音陡然沉实了几分,“咱们守的,从来不是李密一人,而是追随我们的万千弟兄。咬金,你想想——若是在偃师硬拼,这几百人埋骨于此,又有何益?”

程知节的呼吸渐渐重了。

“单二哥,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并非惜命,只是放不下帐下这些弟兄。若归义营果真如你所言,保全部曲,不拆旧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单雄信,目光里燃着一簇极淡但异常坚定的火。

“我愿一见丞相。但我有一言在先——倘若归义营之事是虚,弟兄们遭到猜忌拆分,我程知节绝不束手。”

“我懂。”单雄信站起身,朝他郑重一拱手,“此事,我可为你作保。”

偃师府衙。

大堂上首,李琚端坐主位,左右站着魏徵、秦琼等人。

堂下站着徐世勣、单雄信、张亮、牛进达等瓦岗旧将。

程知节被人用肩舆抬入大堂。

他肩伤沉重,半靠在舆上,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有神。

一进堂,他便挣扎着要起身跪拜。

李琚立刻抬手。

“不必。”

他转头吩咐侍从:“在大堂靠前处,单独安放一张软榻。”

侍从很快搬来软榻,铺上厚垫,放在距离李琚案前最近的左侧位置。

“程将军坐。”

程知节愣住了。

所有人都站着,唯独给他一个重伤之人设座,还设在最前面。

这是当众给足了体面。

席辩在一旁看着,暗自心惊。

他做了这么多年官,太清楚这种安排背后的分量了。

李琚扫视堂中众人。

“今日定归义营之制。”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归义营,收拢瓦岗旧部。不拆分部曲,诸将依旧统领旧日麾下士卒。粮草、甲械,由朝廷统一供给。”

他顿了顿。

“从瓦岗旧部中精选六千精锐,设归义营。徐世勣为归义营主将,单雄信为骑兵主将,统所部两千骑兵。程知节为步兵主将,统四千步兵。牛进达为步兵副将,张亮为归义营司马。”

他一口气念完,堂中鸦雀无声。

程知节坐在软榻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试探、条件、防备,甚至随时准备翻脸。

可李琚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谈,直接宣布了安排。

四千步兵,归他统领。

他的旧部,他的人,他带出来的弟兄,一个不拆,一个不散。

他甚至没有要求他先表忠心,让他交投名状。

事先准备的满腹猜忌、试探、防备——在这一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知节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扶着软榻的扶手,挣扎着要下来。

旁边侍从赶紧上前搀扶,被他推开了。

他单膝跪在榻边,忍着肩伤的剧痛,额头抵在扶手上。

“末将……末将愚昧,心中多有猜忌......今日方见明主!”

他抬起头,看向李琚,眼眶泛红。

“愿竭尽所能,以残躯效命——赴汤蹈火,绝无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