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魏王府。
曹操:“?”
“桓范都把路铺到他脚底下了!大司农的印把子在手,皇帝在手!为何不去许昌?”
曹操看不明白曹爽的操作,政治上最容易失败的便是轻信他人,而且你可是曹氏领袖啊!你怎么能去信一个意图夺权的外人?
“蠢物!一头蠢物!”
曹操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板,转头就面向殿中骂道:
“曹子丹,你别这会儿缩着个脑袋!骂曹爽没骂你是吗?你瞧瞧你生的什么玩意!”
曹真讷讷抬头回应,悻悻一笑后又不知所措的愣在了原地。
“明公息怒。”司马懿这时咬着槽牙接话道,“天幕后事还未说完,况且懿乃士林中人,既已发誓,肯定......”
司马懿没有往下说,堂内的文武却都听明白了。
蒋济、陈泰这些老臣,为什么会去劝降?
因为他们是真的信了司马懿的誓言。
在这个年代,对着神明、对着名山大川发誓,是维系人际交往和政治互信的最后一道底线。
曹操转过头,视线犹如实质的利刃,死死钉在伏跪于地的司马懿身上。
“仲达。”曹操的嗓音沙哑,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洛水这水,挺黑啊。”
司马懿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强撑着为自己辩解道:“明公,懿效光武皇帝行为,定然如光武皇帝行事,还望明公信我!”
毕竟指水为誓这种事都已经干出来,若是反悔......他司马家在后世人眼里,怕是连猪狗都不如了。
......
季汉,成都府
简雍看着天幕里发黑的河水特效,出声道:“方才天幕里洛水的模样,可是在...透着恶臭?”
众人回想此前天幕对司马懿的种种促狭评判,结合天幕画面与言语间的暗示,瞬间就明白这新上演的“洛水之誓”,绝非什么美谈。
刘备眉头蹙起,道:“哎......这便是我要兴汉室匡正道的缘由!”
他重重拍打了下扶手,环视堂内众人。
“若真如诸位心中所想的话,那这等行径与孔夫子当年痛斥的礼崩乐坏有何分别?”
“世祖皇帝的誓言,让洛水能时隔千年重焕神圣光华。”刘备指着苍穹,“如今天下人心背驰已久,竟有人想让洛水也如人心般恶臭!”
堂中哑然。
世祖皇帝的洛水之誓,可是天下士林与读书人津津乐道的丰碑。
昔年世祖攻取洛阳,遭遇朱鲔死力抗击。彼时天下大势已定,刘秀真龙之姿尽显,谁都看得出汉家新主已然降世。朱鲔拼死抵抗,难道真是忠心耿耿?
非也。他有苦难言。
朱鲔曾鼓动更始帝刘玄杀害刘秀长兄刘縯,这可是不共戴天的杀兄之仇!
若非如此,他早开城纳降了。
后来岑彭奉命去城下劝降,朱鲔在城头上大喊:“我参与过谋害伯升,又劝更始帝不要派你家主公过黄河。罪孽深重,唯有死战!”
光武帝探知朱鲔顾虑,径直来到洛水之畔。
面对滔滔河水,秀儿未讲什么大道理,只道:“建大事者,不忌小怨。朱鲔若降,官爵可保,我若食言,有如洛水!”
秀儿言出必践。
而铸就这一场士林佳话的,正是刘秀本人的声誉。
他用宽广胸襟包容了杀兄仇人,换来洛阳的和平交接,也给后世立下一座不可逾越的道德标杆。
自那以后,政客若指洛水起誓,便等同于复刻先贤名场面。
无人会去怀疑,除非起誓者打算彻底将自己的士林名誉掷于粪坑。
关羽悄声为张飞讲完了这一场旧事后,张飞呲着大牙,忍不住嚷嚷道:“这司马老贼,连俺老张都不如!”
“俺答应不杀严颜老将军,那是说到做到!亏这人还是读过书的士人,心可真脏啊!连洛水发誓后还反悔的事情都能做出来,算什么狗屁名士!”
......
天幕的画面仍在流转。
「曹爽望着面前的熟人们,听了众人带来的洛水起誓,他信了。」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高层权力的重新洗牌。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自己交出兵权退居二线,做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罢了。」
「谁敢想?谁敢信?」
「不曾想!不敢信!」
「身为四朝老臣的司马懿,又在拉着一票同级别的四朝老臣做担保,更是在先帝曹叡的陵寝前,指着天下人共尊的洛水发誓!」
「四朝老臣外加士林领袖的信誉、先帝陵前的敬畏、洛水之誓的神圣。种种政治底线叠满了的情况下啊,各位!!!」
「然而,司马懿偏偏就干了!他不仅冒天下之大不韪,还干得极其彻底。」
画面中,断头台上的鲜血染红了洛阳的刑场。无数曹氏宗亲首级落地。
「曹爽交出兵权后,司马懿以雷霆手段将其族灭!」
「不止曹爽,整个曹氏、夏侯氏的权贵阶层,或是夷三族,或是流放、贬斥、幽禁。」
「大魏的宗室力量,被一扫而空。」
「史称:高平陵之变。」
画面中
那些曾为司马懿作保的老臣们,站在风中凌乱。
他们看着满地的鲜血,想起自己曾在曹爽面前做过的担保,又看向高处一脸冷酷的司马懿......集体沉默了。
不是,老兄?
来,你看一下,哥几个的鼻子是不是红红的呢?
你拿我们当什么了?
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啊!
蒋济:“?”
陈泰:“......”
「这一场高平陵之变,带来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回看这段历史,总会痛批曹爽愚蠢。
但代入当时的语境,曹爽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政敌,而是整个曹魏国家信用的背书。
蒋济、陈泰,这些人代表着国家的法度与士林的良知。
他们出面作保,等同于国家机器向曹爽承诺安全。
司马懿斩下的每一刀,砍掉的不只是曹爽的脑袋,更是曹魏政权的合法性,以及维系社会运转的信用体系。
「它不仅仅是曹氏失权、司马氏上位那么简单。司马懿用他毫无底线的屠杀,彻底摧毁了自古以来的政治信誉。」
「当初为他作保的士族,全都成了帮凶。」
「他们与司马氏之间,也由此产生了无法弥合的裂痕。这道裂痕,为后来晋朝的短命与内乱,早早埋下了祸根。」
「桓范在刑场上破口大骂:‘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犊耳!’意思是曹真一代英雄,怎么生出你们这几个猪狗不如的蠢货!骂完,桓范便被诛灭三族。」
「蒋济深感被人当了擦脚布,名誉扫地,同年忧愤交加而死。」
「许允被流放。其余参与政变的士族,要么在唾骂中抑郁而终,要么在后续的清洗中被杀被贬。」
「卸磨杀驴之道,算是让司马氏一家玩到了极致。」
「经此之后,天下人彻底看清了司马家的真面目,士族与统治集团离心离德。」
邺城,魏王府。
压抑的气氛在堂内积聚,终于在看到蒋济忧愤而死的那一刻,彻底引爆。
“啊啊啊啊!竖子欺我太甚!”
蒋济气得当场乱叫,从坐席上窜起,一跃跳上身前的长案。而后他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跪在地上的司马懿:
“明公!我要杀了此贼!我要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