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家院油灯还亮着。
竹桌上压着一摞油纸袋。
最上头,是昨日那张罚单复写页。
红框纸。
李坤落名。
旁边放着尺绳量线页、海潮楼优等条、董记优等条,还有“制度压摊第一次”几个字。
苏晚晴把纸一张张摊平。
郭庆喜坐在边上补字。
“卯时末,东区十二号活水桶线内半寸。”
“老邱到场。”
“李坤改写待复核。”
“客流一刻后恢复。”
笔尖落得稳。
李二牛在院里来回走。
“今天还开摊不?”
陈浪看着那张罚单。
“开。”
李二牛松了口气。
陈浪又道:“但我不先去。”
李二牛脚步一停。
孙铁柱抬头。
赵虎刷桶的手也停了。
陈浪把油纸袋合上。
“今天先去管理处。”
院里静了一下。
苏晚晴没有问,只把异常账分成五叠。
第一叠,脚夫拒搬。
第二叠,冰价暴涨。
第三叠,堵摊泼水。
第四叠,巡查罚单。
第五叠,商户减量旁证。
她拿红绳各扎一道。
“今天不是求情。”
她抬眼看陈浪。
“是让他们认账。”
李二牛立刻道:“我跟你去。”
“不。”
陈浪看向他。
“你守东区十二号。”
李二牛皱眉。
“我怕他们又堵。”
“所以你更要守。”
陈浪把摊位票递给孙铁柱。
“铁柱控场。二牛别动手。赵虎守盆。王根生搬桶。李小满报数。”
赵虎立刻点头。
“不空盆,不混档,不越线。”
陈浪看了他一眼。
“记住了就做。”
李二牛憋了一口气。
“那要是赵黑柱骂人?”
孙铁柱把尺绳塞给他。
“量线。”
李二牛低头看尺绳。
“他骂我,我量线?”
孙铁柱道:“你骂回去,他有证据。你量线,他心堵。”
赵虎没忍住笑。
李二牛瞪他。
“刷你的桶。”
苏晚晴把五叠账装进布包。
郭庆喜抱起账册。
陈浪最后看了一眼陈家院。
湿桶,草绳,账页,红章。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一笔一笔攒出来的底气。
以前别人泼脏水,忍一回,对方就多进一步。
这次不让。
辰时初,管理处木门刚开。
陈浪、苏晚晴、郭庆喜进门时,屋里两个办事员正在磨墨。
许干事坐在长桌后,手边放着规程册。
他抬头看见三人,眉头先动了一下。
“陈浪?”
陈浪把油纸袋放上桌。
“许干事,东区十二号实名反映市场外部人员干扰经营。”
屋里笔声停了。
门口排队办事的几个摊贩也探头看。
许干事没有立刻接。
他看了一眼油纸袋。
“先坐。”
陈浪没坐。
苏晚晴把第一叠推过去。
“这是材料目录。”
郭庆喜翻开账册,站在一旁。
许干事看了两页,脸色沉了些。
郑三毛、黄算盘索要三百照看费。
脚夫老刘、老张拒搬,却替马成金搬冰。
镇北碎冰从一块二涨到五块三。
赵黑柱泼脏水堵通道。
李坤罚单待复核。
每一项都有时辰、地点、经手人、在场人。
许干事越看,手指越慢。
他翻到秦二海减量条时,抬头看了陈浪一眼。
“你这账,记得太细了。”
陈浪道:“不细,别人就说是口角。”
许干事把纸放下,声音压低。
“陈浪,李彪那伙人是地痞路子。”
门口几个摊贩耳朵都竖了起来。
许干事继续道:“管理处能管摊位线、票据、卫生、经营纠纷。可你说的索费、卡脚夫、卡冰路,要定成勒索,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郭庆喜抱账册的手紧了一下。
苏晚晴停住翻页。
屋里两个办事员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这话不是不懂。
是不好碰。
许干事叹了一口气。
“你摊位刚立住。先忍一口气。”
门口有人低声道:“许干事说得也对。”
“南巷那帮人不好惹。”
“陈老板账再清,也斗不过光脚的。”
陈浪没动。
他看着许干事。
“忍了,他明天还收照看费。”
许干事皱眉。
“你硬告,他明天可能堵你家院。”
“所以我不让你现在去抓李彪。”
陈浪把手按在油纸袋上。
“我只要你按规程开一张证明。”
许干事抬眼。
陈浪一字一顿。
“证明东区十二号今天实名递交过材料。”
“证明市场外部人员多次索要无票据费用、干扰搬运、影响经营秩序。”
“证明管理处已收件,后续待核查。”
屋里一下安静。
一个办事员笔尖停在纸上,墨滴落下来。
许干事看着陈浪。
“你要的是收件证明?”
“对。”
“不是让我今天定李彪的责?”
“不是。”
陈浪道:“定责要查。我不越这一步。”
他把目录往前推了半寸。
“但材料递过来,就不能当没发生过。”
许干事沉默。
陈浪看向郭庆喜。
“摆证。”
郭庆喜立刻上前。
第一张。
“市场异常账第一页。郑三毛、黄算盘索要三百照看费,无收据,无名目,无规程依据。”
第二张。
“第二页。脚夫拒搬东区十二号大活水桶,却替马成金搬冰。时辰、路线、旁证在此。”
第三张。
“第三页。碎冰价格异常暴涨,报价人、报价时辰、当日调整货类记录在此。”
第四张。
“第四页。赵黑柱泼脏水,堵摊,老邱巡查页写明影响经营。”
第五张。
“第五页。李坤罚单待复核,复写页在此。经办人李坤落名。”
第六张。
“四家供货联条。秦二海写明因市场外部压力减量,货品无问题。”
纸页铺开。
长桌不够放。
苏晚晴把目录压在最上面。
“许干事,这些账不是为了吵赢。”
她声音不高,却清楚。
“是为了分清责任。”
“若管理处不愿直接写李彪,我们不逼。”
“但请写清楚,东区十二号多次遭遇非经营原因干扰,摊主已实名反映,材料已递交。”
门口有个瘦摊贩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
“这话对。”
旁边人拉他。
他缩了缩脖子,却没退远。
另一个卖虾的老摊贩低声道:“这要是都不算扰乱,以后谁有摊都不安生。”
许干事没有说话。
他拿起目录,又看了一遍。
屋外风吹进来,翻动红框罚单一角。
许干事沉声道:“实名材料一收,后头要核查。你们会被问话。你们的供货商、脚夫、旁证都可能被找。”
陈浪道:“我来,就是给人问的。”
许干事又看向苏晚晴。
“苏姑娘,你只是帮忙记账。没必要把名字写进去。”
陈浪也转头。
“晚晴。”
苏晚晴已经拿起笔。
她在“材料整理人”一栏写下名字。
苏晚晴。
字迹清秀,笔锋稳。
陈浪皱眉。
“这事冲我来。”
苏晚晴把笔放下,低声道:“账是我管的。”
她看着陈浪。
“赚钱时我能记,遇事我也不能躲。”
陈浪没再劝。
郭庆喜低头,把目录往前推了半寸。
门口那些摊贩也安静了。
没人笑。
没人起哄。
一个未过门的姑娘,把名字签在了风口上。
许干事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站起身。
他拿出管理处收件纸。
屋里两个办事员也跟着坐直。
许干事落笔。
“东区十二号商户陈浪,实名反映市场外部人员多次索要无票据费用,干扰脚夫搬运,影响活水产经营秩序。”
笔尖停了一下。
又写。
“材料已收,待核查。”
他另抽一页。
“非经营性干扰记录待核查。”
陈浪按下手印。
苏晚晴按下手印。
郭庆喜作为材料记录人签名。
许干事拿起管理处收件章。
红印压下。
啪。
屋里死寂。
门口几个摊贩眼皮一跳。
有人低声道:“真盖了。”
“南巷收照看费,也能上账?”
“以前谁敢写这个?”
许干事把收件证明递给陈浪。
“这只是收件,不是定责。”
陈浪双手接过。
“够了。”
许干事看着他。
“下一步,乡镇那边可能要看原件。”
苏晚晴立刻道:“原件一份,抄件两份,目录三份。我们会分开存。”
许干事多看了她一眼。
“你们比我想得周全。”
陈浪把证明压进油纸袋。
“被人逼出来的。”
离开管理处,巷口人声低了许多。
陈浪刚走到墙边,一个灰胡子摊贩追上来。
“陈老板。”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
“三月初八,郑三毛收过我二十,说是水口钱。”
郭庆喜立刻翻开新页。
“姓名?”
灰胡子摇头。
“先别写名。”
陈浪道:“不逼你。”
郭庆喜改写。
“东区老摊一人,口述,三月初八,水口钱二十,经手郑三毛。”
又一个卖螺的妇人挤过来。
“我家脚夫每月给南巷抽成,不给就没人搬桶。”
郭庆喜问:“几号?”
“每月逢五。”
“经手人?”
“黄算盘记数,郑三毛收钱。”
第三个瘦摊贩咬牙道:“摊位好坏也有说法。靠水口的,要另送。”
郭庆喜笔飞快。
苏晚晴站在旁边,把每一条分开编号。
“口述线索不要混进实名材料。”
她低声道:“另封一册。”
陈浪点头。
“分三份。”
苏晚晴道:“一份陈家院,一份吴记暂存,一份等乡镇来人再递。”
郭庆喜抬头。
“那原件?”
陈浪看向油纸袋。
“原件不离我手。”
巷口那几个摊贩说完就走。
不敢多停。
可他们走之前,都看了一眼陈浪手里的收件证明。
李彪压的不是他一个摊。
这几个人以前不敢开口。
现在开始递话了。
陈浪把油纸袋扎紧。
“回摊。”
东区十二号还在卖货。
李二牛见陈浪回来,先看人,再看袋子。
“盖了?”
陈浪把证明放到后桌。
李二牛眼睛一下亮了。
“真盖了?”
孙铁柱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收好。”
赵虎凑过来,看见“材料已收”四个字,喉咙动了动。
“这算赢了吗?”
陈浪看着市场通道。
郑三毛没来。
黄算盘也没来。
但远处有人盯着这边。
“才开始。”
夜里,南巷小棚。
郑三毛快步进门,脸色发白。
“彪哥,陈浪递了实名材料。”
黄算盘跟在后头。
“苏晚晴也签了名。”
李彪坐在桌后。
摊位图摊在他面前。
东区十二号被圈了三道。
陈家院也被画了一个黑点。
他半晌没说话。
赵黑柱忍不住道:“彪哥,明天我带人堵他。”
李彪抬眼。
“堵?”
赵黑柱一缩。
李彪拿起炭笔,在图上慢慢点了四个字。
陈家院账册。
炭灰落在纸面。
他冷声道:“账能递上去,也能丢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