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日,凌晨四点。距离敲钟还有五个小时。北京,国贸三期,公司总部。肖遥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裹着一件外套,刚刚睡着不到两个小时。手机震动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青城。他看了一眼,本能地想挂断,但手指在滑动的前一刻停住了。他接起电话,听到的不是熟悉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急促而慌乱。
“喂?是肖遥吗?我是你妈邻居老周。你妈刚才突然咳血,昏倒了。我已经打了120,救护车马上到。你赶紧回来一趟!”
肖遥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所有的困意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坐起来,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周叔,麻烦您陪着去市第一人民医院,我立刻订机票回来。到了医院,有任何情况,随时打我电话。拜托了。”
“哎,你放心,我陪着。你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肖遥站起身,抓起外套和手机,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他遇到了正在值班的保安。保安看见他脸色不对,愣了一下:“肖总,这么早?”
“家里有急事,我回青城。麻烦你通知林薇和楚然,让她们按原计划准备敲钟。我尽量赶回来。如果赶不回来,让林薇替我敲钟。告诉她,我相信她。”
保安还没来得及回答,肖遥已经走进了电梯。他一边等电梯下行,一边打开手机App订机票。最早一班飞青城的航班是六点四十分,经济舱,只剩最后一张。他毫不犹豫地付款,然后拨通了苏晴的号码。
“苏晴,我妈出事了。咳血昏倒,正在去医院的路上。我现在飞回青城。敲钟的事,我可能赶不上了。你帮我盯着点,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我跟你一起回去。你在哪个机场?”
“大兴。六点四十的航班。你不用来,你在北京盯着‘先生’的行动更重要。我妈那边,有我在就够了。”
“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我安排国安部青城站的同事去医院守着。你到了直接过去,他们会接应你。敲钟的事,林薇能处理好。你专心处理家里的事。”
“谢谢。”
“别说这种话。快去机场,路上小心。”
肖遥挂断电话,冲出电梯,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大兴机场。凌晨四点的北京,街道空旷,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母亲的身体一直不算好,但从来没有严重到咳血昏倒的程度。是旧病复发,还是之前追踪器留下的后遗症?或者,是“先生”的报复?他不敢往下想。他只能等,等医院的诊断结果。
清晨六点十分,他到达大兴机场,一路狂奔,在登机口关闭的最后一刻赶上了飞机。经济舱的座位狭小拥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跑道在晨曦中延伸。飞机起飞,北京的地平线在舷窗外倾斜,然后被云层吞没。他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信息。
“我妈住院了,我回青城。敲钟的事,交给你了。我相信你。”
林薇的回复几乎是秒到:“阿姨的情况怎么样?严重吗?你别着急,我这边能搞定。你安心照顾阿姨。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电话。”
“还在等检查结果。到了医院才知道。你专心准备敲钟,别分心。有事我会联系你。”
“好。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肖遥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飞机的引擎声在耳边轰鸣,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一点。
早上八点十分,飞机降落在青城机场。肖遥开机,看到老周发来的消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三楼抢救室。你妈还在里面,医生不让进。你到了直接过来。”他冲出航站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急诊楼三楼抢救室门口。老周和一个护士站在走廊里。看见他,老周迎上来。
“肖遥,你可算来了。你妈还在抢救,医生说是肺部大出血,具体原因要等检查结果。你别太着急,吉人自有天相。”
“周叔,谢谢您。您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哎,那我先回了。有事你打我电话。”
老周离开。肖遥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紧闭的门和亮起的“手术中”指示灯。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但感觉不到疼痛。护士走过来,递给他一张表格:“你是王桂芳的家属吗?请在这里签字,然后去一楼缴费处预交费用。初步估计,手术和后续治疗费用,大概需要三十万。”
肖遥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签了字。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看账户余额。公司账户上有充足的资金,但那不是他个人的钱,不能随意挪用。他个人账户上的余额,扣除税费和日常开支,大约有十五万。还差十五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拨通了李明飞的号码。
“李明飞,帮我从公司账上周转十五万,算我个人借款,走正规流程,利息按市场利率算。我妈住院,急需用钱。”
电话那头,李明飞没有丝毫犹豫:“肖哥,你别说什么借款不借款的。阿姨住院,公司出钱是应该的。我这就安排财务转账。三十万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可以先从项目经费里调一些。”
“三十万够了。谢谢。敲钟的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薇姐在最后确认流程。你放心,一切顺利。”
“好。挂了。”
肖遥挂断电话,走到缴费窗口,办了预交手续。然后,他回到抢救室门口,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他拿出手机,看到苏晴发来的加密信息:“青城站的同事已经到了医院,穿着便衣,在急诊楼一楼和二楼出入口守着。有任何异常,他们会第一时间处理。你母亲的手术,医院安排了最好的专家主刀。安心。”
他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抢救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
“谁是王桂芳的家属?”
肖遥站起来,走上前:“我是她儿子。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出血点已经止住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病人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她有长期的慢性支气管炎和肺气肿,加上之前胸腔部位做过一次手术,留下了隐患。这次的大出血,很可能和那次手术的后遗症有关。我们需要进一步的检查,来确定病因。病人现在还在麻醉状态,需要转到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这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异常,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你是家属,去办一下转科手续。”
“医生,我妈之前胸腔部位的手术,是三年前做的。当时的主刀医生,是哪位?”
医生翻了翻病历,皱了一下眉头:“病历上写的是外聘专家,没有具体的名字。这种外聘专家的手术记录,有时候不会写得很详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谢谢医生。我去办手续。”
肖遥接过病历,没有再多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三年前的手术,外聘专家,没有详细记录——这和他母亲体内被植入追踪器的时间完全吻合。那不是普通的手术,那是“先生”的人借机植入追踪器的幌子。而这次的大出血,很可能就是那次手术留下的后遗症,或者,是追踪器取出后引发的并发症。
他握紧病历,走向电梯。走廊尽头,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是国安部的人。肖遥没有回应,径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母亲暂时脱离了危险,但真正的病因还不清楚。敲钟仪式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开始,他却身在千里之外的青城。而“先生”的阴影,依然笼罩在他的生活之上。
但他没有崩溃,也没有慌乱。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电梯到达一楼。然后,他睁开眼,走出电梯,去办手续。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他也知道,他不会再是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