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你当的什么爹?

雷志勇回家和母亲一起吃饭之后,趁着天色暗淡,往大队长孙和平家去了。

孙和平家里是四间宽敞的,一砖到顶的大房子。

五个子女,也就剩下年纪最小的儿子孙爱国还没结婚,跟父母一起住着。

这个点,孙爱国已经吃过饭,骑着家里那辆七成新的自行车去找自己对象了。

偌大的一间院子,就只有孙和平两口子。

见雷志勇从院子外面进来,孙和平笑着招呼他坐下说话。

院子里收拾得整齐干净,摆着一张四方桌,放着两张椅子,桌子上摆着一壶茶水。

雷志勇坐下,大队长提着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眯眯的开口:

“自从你当上分销点的采购员之后,一天到晚忙的脚打后脑勺,今天怎么想起上我家来了?”

雷志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直接开门见山:

“大队长,我想买个小舢板,挂靠在咱们大队部。”

孙和平听了这话,明显有些意外。盯着雷志勇看了两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问:

“一个月能给大队多少钱?”

雷志勇早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一般情况下来说,个人挂靠大队,至少要交总收入的三成当作“保护费。”

但是,他不可能把自己的账本拿给大队看,因此只是比了两个手指头:

“二十块钱,我月月按时交钱,保证不会给大队惹乱子,大队也要帮我照看着点,其他人不要靠近小舢板,当然我平时就停靠在三角崖那边,不会惹眼。”

“没问题,船什么时候回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交钱,我会跟和义说这个事情,让民兵多留意那边。”

孙和平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

他对于雷志勇要小舢板做什么并不感兴趣,大队几乎不用付出,一个月就能有20块钱的收入,还不用担责任。

这就跟躺在床上,天上掉了个馅饼没区别。

更别说,如今的雷志勇还是分销点的采购员,有点什么好事,还都想着大队部。

于情于理,他这个大队长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那就多谢孙叔了。”

雷志勇道了声谢,正准备起身离开,就听大队长突然开口:

“勇仔……”

“孙叔,还有什么事?”

大队长提起茶壶,又给他续满茶水。

“我家爱国,年纪虽然比你大,可这些年一直跟在我身边,高不成低不就的也没什么出息。”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干大事的人,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不要见外,尽管使唤。”

雷志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点头:

“好,既然孙叔这么说了,那我以后就要多麻烦爱国哥了。”

“嗯!”

孙和平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

雷志勇出了大队部,走在村里的那条土路上,入目都是一间间低矮、破旧的房屋,不大的院子里除了菜园子,还有鸡窝。

这个点,屋子里又闷又热,大人小孩都在院子里,呵斥声,追逐打闹声,倒是热闹得很。

经过阿公家那一排九间房的大院子时,听到了大伯母赵心月骂人的声音。

“都是一家子没良心的王八蛋,一天天嘴上说得好听,什么老雷家以后都是强仔的,老雷家的门楣要靠他撑着……”

“结果呢?如今遇到点事情了,一个个全部装哑巴,成了缩头乌龟……”

“我可怜的强仔,摊上这么一大家子没良心的,真是造孽了啊……”

雷志勇特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大伯母一边浇菜地,一边骂,余光不停地往阿公阿婆房子里扫。

看来……公社派出所活动的事情,让大伯母对阿公阿婆的怨气很大啊!

赵心月浇完一桶水,提着水桶正要再打一桶,抬头就看到了院子外面的雷志勇。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僵了。

雷志勇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赵心月愣愣地看着他,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地丢下手里的木桶,快步出了院子,直接抓住雷志勇的胳膊:

“勇仔,你帮帮强仔和平仔好不好?”

“以前的事情,是大伯母猪油蒙了心,那些事情都是大伯母做的,跟强仔和平仔没关系,你帮帮他们好不好?”

“大伯母求你了,只要你能帮他们,让我给你跪下磕头都行。”

她说着话,双膝一软就要往下跪。

雷志勇胳膊用力,直接甩开她的手:

“大伯母,我是晚辈,你是长辈,你给我跪,这不是要折我的寿吗?”

“我……”

赵心月听了这话,一时间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只是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勇仔,你大伯是个没主意的,强仔和平仔还那么小,要是真在那吃人的地方呆上两个月,以后可怎么办啊……”

雷志勇挑了挑眉,听这意思,前些日子确实去派出所活动了,但是钱应该不太富裕,要不然劳教一个月就能回来。

赵心月不知道雷志勇的想法,她慌乱地抬手擦了两把眼泪,看着雷志勇满脸急切的说道:

“要不然……要不然你借我50块钱,我知道你肯定能拿出这个钱来的。”

“等一个月以后,强仔和平仔回来了,我让他们当牛做马报答你,给你还钱好不好?”

雷志勇见到大伯母这模样,心底不由感叹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大伯母别的不说,对这两个儿子是真的没说的。

不过……可怜归可怜,雷志勇可不是什么圣母:

“大伯母,你与其在这儿纠缠我,还不如多跟大伯商量商量,说不准他能心软,再想办法凑些钱。”

说罢,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赵心月听了这话,身子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忍不住嚎啕大哭。

这两天,她找不少人打听,劳教农场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呆的,一旦进去了,就把人当畜生用。

一天到晚吃不饱不用说,还不让睡觉,新人还会被那些经常劳教的害群之马欺负。

她的强仔和平仔,从小跟在她身边,虽然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可也没受过什么罪。

一下子被丢到那么个吃人的地方,这两个月可怎么挨呀……

越是这么想,她的心就越疼得厉害,肚子里就委屈得越厉害,哭嚎的嗓门也就越大。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已经忙完了,准备洗漱睡觉呢。

结果,听到赵心月在外面号哭,一个个全都出门看热闹。

老雷家的糟心事,别说他们这些左邻右舍,整个生产大队就没有不知道的。

这会儿更是围在老雷家门口,七嘴八舌,指指点点,说的话更是一句比一句难听。

刚开始的时候,还压着点声音,后面见老雷家没反应,干脆扯着嗓子喊,倒像是故意让他们听见似的。

“老大,出去把你媳妇拉回来。”

屋子里的雷大海终于憋不住,低声怒吼的同时,把手里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在雷小山背上。

搪瓷缸子里虽然不是滚烫的开水,但也还冒着热气,顿时烫得雷小山叫出了声。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老爹这会儿是真动了怒,不敢争辩什么,快步出了院子,左手扯着媳妇的头发,右手“啪啪”两个耳光抽过来:

“你个丧门星,一天到晚就知道哭,我们老雷家这点福气迟早被你哭没了!”

赵心月见男人不但不愿意多钱花让两个儿子只改造一个月,而且还打自己,一下子就炸了。

一骨碌站起来,反手就朝雷小山脸上抓过去,雷小山脸上瞬间多了五道血印子:

“雷小山,你条蛋散,活了这么多年全都活到狗肚子里了,自己儿子受苦,你在家享福,你当的什么爹?还不如死了算了。”

“老娘今天把话给你撂这儿了,你要不给我拿50块钱去救儿子,老娘就跟你离婚不过了!”

赵心月也豁出去了,她嫁到老雷家这么多年,一直忍忍让让,不就是为了两个儿子吗?

如今,儿子都要劳教了,她还忍个什么劲儿?

雷小山顿时就呆住了。

他跟赵心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这女人这么撒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后果就是,左右两边脸,两边胳膊,都是赵心月挠出来的血印子。

原本还准备出来劝架的老二雷小河,一见这战况,立刻吓得又缩回去了。

“太吓人了,大嫂真是太吓人了!”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拍拍自己的胸口,满脸都是一副“幸亏我刚才没出去”的后怕表情。

这些事情,第二天早上就已经传遍整个生产大队。

雷母还听说,家公气地砸了家里的搪瓷缸子,晚上就胸闷气短,发起了高烧。

雷志勇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他今天不下乡,和蒋天亮坐在分销点的柜台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等到中午,过去老王那边一人吃了一碗面,泡上两搪瓷缸子茶水,提前过上了退休后的生活。

“永军星期天在人民饭点定了包厢,到时候我和他骑摩托车来接你。”

自从黄永军从县医院回来之后,蒋天亮跑他舅家跑得更勤快了。

黄主任虽然自从雷志勇上任之后就再没见过人,但他的名字倒是听得不少。

“嗯,我知道了。”

雷志勇应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喝茶的功夫,就见老江慢慢悠悠地从四道口的岔路上过来,手里拎着个大水壶,正朝码头边上走。

他“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出了分销点摆手打招呼:

“老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