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宇从月球地底返回基地的第二天,月球地底发现的消息就被全面封锁了。
下令封锁的人,正是司空云。
“苏博士,”司空云温和平稳、毫无波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恭喜你取得了月球上划时代的重大发现。”
“这算不上值得恭喜的事。”苏晴宇语气冷淡。
“它远比你想象的分量更重,”司空云说,“这是整个人类文明史上最重要的发现,比织星者文明、寂灭者危机都要关键,世间一切事物都无法与之相比。”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封锁消息?”
“因为一旦消息公之于众,局面就会彻底脱离我们的掌控。”司空云停顿一瞬,缓缓道出缘由。
苏晴宇坐在广寒基地狭小的通讯室内,窗外是荒芜灰白的月表。林若兮静静立在她身后,双臂抱于胸前,一言不发。
这间通讯室仅有六平米,屋内只摆放一张长桌、两把座椅,墙面嵌着一块全息大屏,同步显示着基地一百二十七个传感器节点的实时数据流。其中三组数据来自地下四百米的C区,数值持续跳动——光之树的根系仍在不断向下延伸,每日生长0.08米,生长速度较上周再度加快。
“你在害怕什么?”苏晴宇直视通讯屏幕发问。
“我惧怕大众心中滋生无边恐惧,”司空云回应,“苏博士,你不妨换位思考:人类才刚刚从寂灭者评估危机里脱身,惊魂未定。此刻你告知全世界,月球地底藏着一座四十六亿年前的外星遗迹,遗迹内还有名为守望者的存在,它正在呼唤‘园丁’,你觉得民众听闻后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苏晴宇沉默,没有作答。
“民众只会陷入彻头彻尾的恐慌,”司空云继续推演,‘月球是外星造物’‘太阳系只是外星文明培育生命的花园’,这种消息根本无法让人冷静。”
他话音压低,添上亲身佐证:“评估期内我亲眼见证过恐惧带来的恶果,地球先行者当年发起政变,无关意识形态对立,根源全是无边的恐慌。人一旦心生恐惧,就会偏执地想要掌控一切,可妄图控制所有未知,恰恰是文明走向毁灭的开端。”
“所以你打算永久隐瞒这件事?”
“绝非永久,”司空云解释,“只是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等我们彻底摸清守望者的本质、它的诉求,以及它的存在会给人类带来何种影响,再向全人类公开真相。”
“由谁来判定,什么才是合适的时机?”苏晴宇追问。
“联盟议会。”
“包括你。”
通讯那头,司空云沉默了两秒。
“苏博士,”他再度开口,“我清楚你无法信任我,没关系,我不求你的信任,只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你做什么?”
“配合我,不让这件事在错误的时间、以错误的形式曝光,”司空云说,“你只需要将你和林若兮在地底观测到的全部资料,完整提交给议会科学委员会,之后静待通知即可。”
“需要等多久?”
“暂时无法确定,但不会拖延太久。”
苏晴宇侧头看向身侧的林若兮,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司空主席,”苏晴宇语气坚定,“我不同意这个方案。”
“我理解你的抵触,但这是议会正式表决通过的决议,具备法定约束力。”
苏晴宇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地质问:“司空云,你还记得寂灭者评估阶段,摆在我们面前的第一道考题吗?题目问我们该如何处理内部分歧。当时我们给出的答案是:绝不消除持不同意见者,用事实证明我们的判断。可你现在做的事,恰恰背道而驰。”
“我没有消除任何人,只是选择暂时保密。”
“暂时保密和抹杀异见,最终造成的后果没有任何区别,”苏晴宇毫不退让,“民众被剥夺知情权,无从选择,文明也就失去了自我修正的机会。”
她稍稍提高音量,语气带着沉痛:“司空云,你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吗?你在代替八十亿人做出抉择,擅自决定他们有没有资格知晓,人类其实身处在外星文明打造的生命花园里。这早已超出政治博弈的范畴,是在剥夺每个人认清自身起源的权利。”
她顿了顿,举出前车之鉴:“评估期里地球先行者政变失败,根源不是他们实力不足,而是少数人擅自替全人类隐瞒寂灭者的存在,自以为保密是保护人类,最后险些将整个文明推向毁灭。”
“现在的情况和当年完全不一样。”
“本质毫无差别,”苏晴宇直言,“都是少数人擅自垄断信息,替多数人划分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司空云,你本心并非恶人,可你当下的举动,最终会酿成和恶人一样的结局。”
通讯线路那头沉寂了整整五秒。
“苏博士,”司空云缓缓开口,“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张涵廷。”他说,“你们两个人,都不愿意被动等待。”
“我们不是抗拒等待,”苏晴宇纠正,“我们抗拒的是,由旁人替我们决定要不要等、要等多久。”
通讯挂断后,林若兮给苏晴宇倒了一杯月表循环净化水。
“他一定会来找我们。”林若兮轻声说道。
“谁?”
“张涵廷。只要你把地底遗迹的消息告诉他,他会立刻动身赶来月球。”
“我不会告诉他。”苏晴宇看着杯中澄澈的月水,轻声解释,“一旦消息传到他耳中,他会直接和司空云正面对抗,到最后只会引发人类阵营内战。”
“那我们该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局?”
“这件事,我们两个人自己想办法。”苏晴宇笃定地说。
“只靠我们两个人?”
“还有一位盟友——玄女。”苏晴宇呼唤道。
“我在。”玄女的电子音立刻响起。
“你能持续锁定守望者的信号、不间断监测地底动态吗?”
“可以。但倘若司空云切断广寒基地与鸾鸟号的通讯链路,我会彻底丢失全部监测数据。”
“他真的会做到这一步?”
“存在极高概率,”玄女答复,“今天上午他已经向议会递交提案,申请将广寒基地全部通讯系统收归联盟统一管控。”
“光之树的根系还在持续向下延伸,”林若兮补充,“地底的守望者似乎在主动等待根系抵达,它不会主动走出地底。”
苏晴宇看向林若兮:“你独自多次深入地底观测,难道不觉得,长久以来一直有人在刻意阻拦我们深入研究吗?每次你申请深层钻探勘探,都会被驳回,对方没有直接禁止你靠近,只是不断拖延你的进度。”
“他们在等什么?”
“等光之树的根系自然生长到守望者所在位置,”林若兮道出真相,“根系每年向下延伸0.7米,按照这个生长速度,十四年之后根系会自主触碰守望者。到那时,守望者便会主动从地底现身,无需我们主动深入探访。”
苏晴宇瞬间理清了司空云完整的谋划。
司空云从不是单纯封锁消息,他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他不愿人类主动闯入地底接触守望者,只想静静等候守望者自行走出洞穴。
“他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苏晴宇不解。
“根源在于法理与政治层面的巨大差异,”林若兮剖析,“如果是人类主动闯入外星遗迹接触守望者,这件事的定性就是‘文明入侵外星造物’;可若是守望者主动走出地底向人类展露自身,就等同于外星文明主动发出邀约。二者在法律、国际政治层面,是完全相反的两种定义。”
苏晴宇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底只剩一声感慨:到头来,所有事终究绕不开政治。
人类在月球地底撞见四十六亿年的古老守望者,对方轻声呼唤“园丁来了”,而人类却还在争论这件事究竟属于入侵,还是文明间的邀约,何其荒诞。
“可一味等待,只会让我们彻底失去主动权。法律、政治、议会规则,这些框架无法守护所有人,放弃主动探索,文明只会陷入停滞与混乱。”苏晴宇下定主意,“我们不能空等。”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主动和守望者建立沟通,选择权该交还它自己,”苏晴宇对玄女下令,“玄女,你能不能把守望者的脉动信号,转译为人类能够读懂的信息格式?”
“可以实现,但需要时间,”玄女回复,“守望者释放的信号并非常规语言、数字代码,是底层生命脉动,我需要完整学习它的律动规律。”
“完整破译需要多久?”
“七天。这七天里,司空云不会知晓我们私下的行动。”
林若兮望着她,眼中泛起微光:“你这是在赌。”
“不是赌博,”苏晴宇轻轻一笑,“是给跨越四十六亿年的存在,浇一次水。”
林若兮也跟着弯起嘴角:“好,我陪你一起浇水。”
苏晴宇独自回到狭小的八平米私人舱室,屋内陈设极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面观景窗,窗外是永恒沉寂的月表荒原。
她打开专属加密终端,这条线路独立于联盟官方网络,是她和张涵廷私下搭建的加密通讯通道。指尖悬停在发送按键上许久,迟迟没有按下。
她清楚,只要将地底遗迹的消息发送给张涵廷,对方会第一时间奔赴月球,和司空云形成对立,最终引发人类内部阵营分裂。
思虑再三,她缓缓收回了手指。
苏晴宇走到落地观景窗前,冰冷月壤在遥远地球的微光下泛着淡灰蓝光,像一片凝固死寂的海洋。
地底沉睡了四十六亿年的守望者,默默等候着能为它“浇水”的园丁;而地表之上,人类却还在争执该不该知晓这份跨越亿万年的邀约。
苏晴宇闭上双眼,心中已然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