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素心提着头盔走进了备赛处的更衣室。

她换上了一套黑色的防火赛车服。这套衣服是最大码的，穿在她臃肿的身上显得有些紧绷。她把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戴上防火头套，最后扣上全盔。

走出更衣室，她径直走向车库。

车库里停着几辆改装过的跑车。万素心目光扫过，选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911 GT3 RS。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熟练地系好六点式安全带，调整座椅和后视镜。

她按下启动按钮。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万素心踩下油门，黑色保时捷缓缓驶出车库，停在了赛道的起点线上。

观众席那边，苏诗雅正拉着沈甜甜的手，和几个赛车俱乐部的成员聊天。

“苏小姐这技术，真不愧是Ghost。”一个穿着赛车服的男人笑着说，“这圈速，我们这里好几个职业车手都跑不出来。”

苏诗雅理了理头发，笑着回答：“太久没跑了，手有点生。”

沈甜甜在一旁跳着说：“诗雅姨姨最厉害了！”

沈承宴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着苏诗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赛道起点处传来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众人转头看去。

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起跑线上，轮胎在原地摩擦，冒出阵阵白烟。

发车灯由红变绿。

黑色保时捷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第一圈是暖胎圈，车速并不快。但到了第二圈，保时捷的速度陡然提升。

直道上，引擎的咆哮声响彻整个赛车场。

到了第一个发卡弯，保时捷没有减速，而是直接切入内线，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身带着完美的漂移角度，紧贴着弯道边缘滑了过去。

“卧槽！”刚才那个和苏诗雅聊天的男人瞪大了眼睛，“这过弯技术……”

观众席上的人都被这辆黑色保时捷吸引了注意力。

苏诗雅看着赛道上的车，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沈承宴的目光也落在了那辆黑色的车上。

保时捷在赛道上飞驰，每一个弯道都处理得极其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速度快得惊人。

第三圈，第四圈。

赛车场的大屏幕上，开始实时显示这辆车的圈速。

“1分12秒4！”有人大喊了一声。

这个成绩，比刚才苏诗雅跑出的1分15秒快了将近三秒。

在赛车场上，三秒的差距是巨大的。

保时捷跑完第五圈，开始减速，缓缓驶向维修区，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刚才苏诗雅停车的位置旁边。

观众席上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谁啊？太牛了吧！”

“这才是真正的Ghost吧！”

苏诗雅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她紧紧抓着沈甜甜的手，力气大得让沈甜甜叫了一声。

“诗雅姨姨，你捏疼我了。”沈甜甜甩开苏诗雅的手。

沈承宴看着那辆黑色的保时捷，眉头微微皱起。

车门打开。

穿着黑色赛车服的人从车上走下来。

那人身材臃肿，动作却很利落。

她摘下头盔，脱下防火头套，露出了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和那张脸。

是万素心。

周围的欢呼声瞬间小了下去。

大家看着这个身材肥胖的女人，都愣住了。

沈承宴看着万素心，拿着矿泉水的手停在半空中。

苏诗雅看着万素心，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沈承宴。

万素心没有看他们，她把头盔放在车顶上，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漂亮姨姨！”

一个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安静。

林明耀从人群中跑出来，直接冲到万素心面前，抱住她的腿：“姨姨好厉害！开得好快！”

林柏远跟在林明耀身后走了过来。

他穿着休闲装，看着万素心，笑了笑：“跑得不错。”

万素心摸了摸林明耀的头，对林柏远说：“太久没开了，体力跟不上。”

沈甜甜看到林明耀抱着万素心，立刻跑了过去，大声喊：“你放开我妈妈！”

林明耀松开手，往林柏远身后躲了躲。

沈甜甜跑到万素心面前，仰着头看着她：“妈妈，你怎么会在这里？”

万素心看着沈甜甜，语气平淡：“我来赛车。”

沈甜甜撇了撇嘴：“你开得那么快，要是撞坏了怎么办？”

万素心没有回答她。

沈承宴走了过来。

他看着万素心，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柏远。

“你什么时候会赛车了？”沈承宴问。

万素心看着沈承宴，声音平静：“大学的时候就会。”

沈承宴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诗雅走了过来，她挽住沈承宴的胳膊，笑着对万素心说：“素心，没想到你也会赛车。刚才跑得挺快的。”

万素心看着苏诗雅，指了指大屏幕上的代号。

“苏诗雅，Ghost这个代号，是我大学时候用的。”万素心说，“你冒用别人的代号，不觉得尴尬吗？”

周围的人听到这句话，都看向苏诗雅。

苏诗雅的脸色变了变，她强撑着笑容说：“素心，你记错了吧。这个代号我用了好几年了。”

万素心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网页，递到苏诗雅面前。

那是几年前全国业余赛车锦标赛的记录，上面清楚地写着，冠军Ghost，本名虞瑄。

苏诗雅看着手机屏幕，说不出话来。

沈承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向万素心。

林柏远站在一旁，开口说：“万女士，明耀说想去吃冰淇淋，我们走吧。”

万素心收起手机，对林柏远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再看沈承宴和苏诗雅，转身跟着林柏远和林明耀离开了赛车场。

沈承宴站在原地，看着万素心离开的背影。

赛车场的喧嚣渐渐平息，阳光从正头顶偏西了一点，在地面上拉出短而浓的影子。林明耀终于从卡丁车上跳下来，两条小短腿站得不太稳，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抓着万素心的手指不肯松开。

“姨姨，下次还能教我开车吗？”他仰着脸，头盔已经被林柏远摘下来，头发被压得扁扁的，额头上还有一道头盔留下的红印子。

万素心蹲下身，用拇指擦掉他脸颊上沾着的一小块机油印：“可以，但你要答应姨姨，平时不可以自己偷偷碰大人的车。”

林明耀用力点头，点得太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被林柏远伸手扶住后领。林柏远将他提起来抱在怀里，对万素心说：“我送你们回去。”

万素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用了林总，我自己打车就行。明耀也累了，早点带他回去休息。”

林柏远没有坚持。他总是能把分寸拿捏得很好，既不让对方觉得被冒犯，也不让自己的好意变成负担。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那路上小心。”

林明耀趴在爸爸肩膀上，冲万素心挥手，挥了两下又想起什么，大声补充道：“姨姨！下次我要学漂移！”

万素心笑了一下，也冲他挥了挥手。她站在原地，看着林柏远抱着林明耀走向停车场，小男孩的脑袋歪在爸爸肩头，已经开始打哈欠了。直到他们的车驶出俱乐部大门，万素心才转身去换衣间。

换下赛车服，重新穿上自己那件宽松的灰色外套，万素心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红，眼睛比平时亮一些，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汗湿的痕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忙移开目光，而是多看了一会儿。

赛车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没有沈承宴，没有苏诗雅，没有沈甜甜那些伤人的话，也没有那个在厨房里一边刮鱼鳞一边掉眼泪的自己。只有方向盘、油门、刹车和弯道。那种纯粹的专注感，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把头盔装进装备袋，拉好拉链，走出了俱乐部。

俱乐部外面是一条不太宽的柏油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荫把路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万素心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从树梢穿过，带着一点汽油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她面前。万素心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报了公寓地址。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让冷气不直接吹到她脸上。

车子开上高架，窗外的城市在天光下铺展开来。万素心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看到虞妡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姐姐，妈妈的传承人证书今天寄到了。妈妈很高兴，说想等你回来一起吃饭庆祝。”

下面还有一条，是陆婉清用虞妡手机发的语音，万素心点开来听。母亲的声音恢复了往日那种温婉的调子：“素心啊，妡妡说你最近工作忙，忙也要好好吃饭。这次多亏了你那把琵琶，等你回来，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万素心听完，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母亲不知道那把琵琶是林柏远托江老爷子送来的。母亲也不知道，之前那把断弦的琵琶，是沈承宴送的。

她打了几个字回复：“好，妈，我这两天就回去。恭喜您。”

消息发出去后，她退出微信，看到通讯录里沈甜甜的儿童手表头像旁边有一个未读消息的红点。她点开，是早上发的语音，只有短短三秒。她犹豫了一下，按了播放。

“妈妈你今天真的不来陪我吗？”

小孩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过。万素心听完，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放回包里。她转头看向窗外，高架桥两侧的隔音板飞速后退，形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她不是不想陪甜甜。只是每次她去陪，都会变成苏诗雅的陪衬，变成女儿口中那个“又胖又丑”的妈妈。她累了。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万素心付了钱下车，装备袋有些重，她把背带换到另一边肩膀上，往公寓大门走。

门口的花坛边蹲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正在舔爪子。万素心经过时，猫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跑。她想起沈甜甜以前也喜欢猫，每次路过宠物店都要趴在玻璃上看很久。沈承宴说养猫太麻烦，她就没再提过。后来苏诗雅养了一只布偶猫，沈甜甜高兴得不得了，说诗雅姨姨最好了。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人。

万素心认出了他——是之前在医院借她手机、后来又帮她在山庄修电脑的那个年轻男人。对方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笑容干净明亮，像冬天里突然照进走廊的一束阳光。

“姐姐，又见面了。”他往后让了让，给万素心腾出空间。

万素心走进电梯，对他点了点头：“谢谢你上次帮我修电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我叫沈云舟。”他回答得很爽快，“最近刚回国，在这边租了房子暂住。”

万素心听到“沈”这个姓，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多想。京市姓沈的人多了去了，不一定都和沈家有关系。她礼貌地回了一句：“我是万素心，也住在这里。”

“我知道。”沈云舟笑着说，随即像是意识到这句话有些突兀，自然地补了一句，“上次在山庄，听其他嫂子提起过你。”

万素心这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她看着沈云舟那张漂亮年轻的脸，终于从他的五官轮廓里辨认出了几分沈家人特有的影子。

原来他也是沈家的人。三伯的儿子，那个刚从国外回来的表弟。

万素心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对沈家的人没有什么好感，也没有意继续寒暄。电梯在十二楼停下，她提着装备袋走出去，沈云舟也跟在后面出了电梯。

“万姐姐，你电脑里的那些AI架构文件我看了一下。”沈云舟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有几个地方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我在硅谷那边也见过类似的思路，但你的实现手法更简洁。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下次可以一起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