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里安全屋的地下室内,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芒,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毛茸茸的白色光环。
木箱在铁撬棍的凶狠撬动下,发出了刺耳的“咔嚓”声,厚重的盖板崩裂,露出一排排用黄绸布紧紧包裹着的金条,在惨白而抖动的汽灯光芒下,泛着冰冷而诱人的金属冷光。
“快!都给我把动作放利索点!咱们只有十分钟!”赵简之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紧绷的沙哑。他一边抹去脸上混杂着黑色油烟的雨水,一边指挥着手下的几个死士将沉甸甸的金条拼命往特制的防水皮袋里塞,沉重的金条在碰撞间,发出沉闷而扎实的金属撞击声。
郑耀先穿着一袭贴身的黑色皮衣,腰间左右各挂着一柄勃朗宁,挺拔如枪的身姿站在那一堆刚从印制车间运来、散发着刺鼻油墨香气的中储券新钞前。他冷眼看着这泼天的财富,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弹一下。他缓缓走到一堆面值百元的新钞前,随手拎起一捆,冷笑了一声。
“六哥,”宋孝安快步穿过走廊走过来,脚下的皮靴踩在散落的纸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楼的机要档案库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所有和伪钞发行、汉奸大额资金往来相关的账目,沈越都已经带人用微型相机拍了照。这地方日军大队人马随时会到,咱们得动作快点。”
郑耀先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冷酷:“日本人想用这些印出来的废纸,彻底吸干咱们大后方老百姓的血汗钱。戴笠在局本部指望用这笔黄金砸穿极司菲尔路的狗肚子,而在咱们手里,这笔钱就是苏北新四军和各路抗日队伍的救命口粮。今天,咱们就给日伪来个釜底抽薪。”
“六哥,这些伪中储券印得可真够绝的,纸张和凹版钢模都是从日本本土直接运过来的,就这么一把火烧了,还真让人觉得有点可惜。”赵简之嘿嘿直笑,嘴上说着,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减慢,又一袋沉甸甸的黄金已经被他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郑耀先斜了他一眼,眼神中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森冷:“可惜?你留着它们,明天上海滩的物价就能翻一倍,老百姓就得卖儿卖女。少废话,炸药包放好了没有?”
“都放好了,六哥!”赵简之连忙收起笑容,拍了拍金库四周承重墙角下缠满黑色胶带的炸药包,“只要引信一点,这地下一层的地基虽然塌不了,但里面的伪钞是绝对连一角都剩不下了,就算是神仙来,也别想从这里搬走一张完整的纸钞。”
郑耀先蹲下身,从皮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他用指甲盖拨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枚带微记的弹壳。他用戴着黑色皮套的手指捏起其中一枚,随手扔在了防爆门后一处不起眼的墙角水洼旁。
“六哥,这弹壳……”宋孝安在旁边看着,立刻认出了弹壳底部的特殊“76”钢印,那是吴四宝特务队专属的子弹。
“吴四宝平时狂妄自大,连他手底下的驳壳枪弹壳都要刻上特工总部的名号。今天既然浅野雄一正愁抓不到李士群暗算特高课的把柄,咱们就送他一份大礼。让这枚弹壳和这半截哈德门香烟留在这儿。”郑耀先冷笑着将手里掐灭的半截香烟扔在了弹壳旁,“吴四宝的表弟阿兵,在76号里是最喜欢抽这个牌子的。北站的血还没擦干净,这把火要是烧起来,我倒要看看李士群拿什么去向特高课解释。”
“六哥这招借刀杀人简直是神仙手段!到时候日本人和76号狗咬狗,非得把对方撕碎不可!”赵简之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低声赞叹,“咱们既毁了伪钞,又拿了黄金,还让那帮走狗替咱们背黑锅,真是痛快!”
“程真儿冒着生命危险,用监听电台截获的密码不是拿来给你废话的。赶紧把黄金运走,下水道那边雨水涨得快,别耽误了撤退时间。”郑耀先拍了拍皮衣上的灰尘,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对于那个在暗中默默支持着他、甚至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爱人,郑耀先只能将那份刻骨铭心的情愫和对牺牲恩师严复礼的悲痛,深深地压在冰冷的面具之下。
在冰冷的面具背后,是一缕绝对无法向任何人透露的红色信仰。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悲伤,在赵简之和宋孝安面前,他必须是那个铁血冷酷、算无遗策的军统六哥。
“是!”赵简之再不敢多言,扛起最后一袋沉甸甸的黄金,猫着腰钻进了金库一侧通往下水道的隐蔽入口。
一跨入排水管网,刺骨的潮气与腐烂的霉味便铺面而来。外面漆黑的夜空里显然正下着百年难遇的暴雨,冰冷的雨水通过街面的排水格栅,如瀑布般轰鸣着倾泻而下,在青砖砌成的拱形管道里汇聚成汹涌澎湃的急流。
水位已经淹过了众人的膝盖,而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
“六哥,水太急了!兄弟们扛着黄金,脚底下根本站不稳啊!”走在前面的死士大声喊着,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水面上剧烈晃动,折射出浑浊的泥沙与各种漂浮物。
“简之,皮艇锁在什么位置?”郑耀先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大声问,他的声音在幽闭的管道内撞击出重重叠叠的声波。
“就在前面两百米的老水闸那儿!”赵简之的吼声在狭窄的圆形管道里激起一连串失真的回音。
正说着,突然一名死士脚底踩空,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连同肩膀上的防水皮袋一起栽进了急流中。沉重的黄金瞬间将他向水底扯去。
“别慌!”赵简之反应极快,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那名死士的衣领,大喊道:“小李!抓住绳子,别松手!”
宋孝安也咬着牙冲上去,合力将那人从湍急的水流里硬拉了上来。皮袋在水里沉浮了一下,被重新夺回。“六哥,黄金没丢,人都没事!”宋孝安抹了把脸大喊。
“黄金绝对不能丢,都给我踩稳了,用安全绳把每个人绑在一起!互相借力!”郑耀先在后方指挥着,他上前两步,用自己宽阔的肩膀顶住了另一名有些体力不支的兄弟,推着他一同向前。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那双在雨水冲刷下依旧明亮而有神的眼眸,给所有死士注入了无限的底气。
在这冰冷黑暗的泥泞中,没有长官与下属的界限,只有一条为了共同目标而拼死求生的纽带,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地将黄金重新固定好时,地下室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鸣。紧接着,整条青砖管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数积攒了数年的沙尘和砖石碎屑从拱顶的缝隙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打在众人的雨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那一库即将发行、用来压榨老百姓血汗的伪中储券,此时已经在爆炸与火海中彻底化作了焦黑的灰烬。
“炸得痛快!”赵简之狠狠铺了一口带着泥沙的吐沫,“六哥,皮艇到了!”
前方一处较为宽阔的汇水井下,三艘黑色的小皮艇被钢缆牢牢锁在铁栅栏上,在汹涌的激流中如树叶般剧烈颠簸着。
兄弟们七手八脚地解开钢缆,将一袋袋沉甸甸的黄金稳稳地码放在皮艇的中央。郑耀先率先跨上最前面的一艘皮艇,用手电筒光示意赵简之和宋孝安带人跟上。
“划桨,顺着水流冲出去!”郑耀先沉声下令。
皮艇在激流的推动下,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黄浦江法租界段的排出口划去。然而,当皮艇行驶到一处呈十字交叉的巨大排水暗渠汇合处时,坐在船头的郑耀先耳朵微动,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在嘈杂的雨水冲刷声中,前方黑暗的水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轻微但有规律的金属阀门撞击声,以及咕噜噜的连续气泡声。那不是普通水流能制造出的动静,那是人类在水下呼吸时换气阀发出的手感。
“把所有手电筒灭了!熄灯!”郑耀先几乎是瞬间低喝出声。
三束手电光陡然熄灭,四周刹那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死寂。
“六哥,怎么了?”赵简之在黑暗中将手指按在扳机上,低声询问,呼吸在这一刻放得极慢极轻。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深邃水道。在那冰冷浑浊的水底,几点幽暗的绿色荧光正缓缓浮现——那是日式潜水镜特有的荧光涂料,在完全的黑暗中显得尤为诡异。
“是特高课的水鬼暗哨。浅野雄一竟然在法租界的排污口也布了局。”郑耀先冷笑着从靴筒里拔出锋利的战术打制匕首,金属在微弱的绿光中反射出死神般的幽芒,“枪上膛,用消音器,别引来地面的宪兵,跟我下去,无声解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