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8章 推给白秘书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我先做个说明,当时在我办公室里的,只有我和孙书记两个人。我可以拿党性担保,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这件事说白了,就是一场误会。"

"误会?"尹长征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语气却开始带刺了"沙书记,说句您不爱听的,请您别避重就轻。什么样的误会,能逼得一个省委常委、副省级城市的市委书记,大白天的从窗户里跳下去?您这个''误会''二字,分量是不是太轻了些?"

沙瑞金被噎了一下,面色泛红,却又发作不得,只好耐着性子解释:"我说的误会,其实就是话赶话赶到那儿了。孙书记来的时候,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上午开会没叫他,他心里不痛快。我那天手头事情也多,说话确实不客气,没有尊重老同志的感情,这是我要检讨的地方。"

高育良吐出一口烟雾,隔着那层白蒙蒙的烟气,眼神有些捉摸不定:"沙书记,您的意思是,因为您对孙书记不够尊重,孙书记就跳楼了?孙书记摸爬滚打一辈子,这点气量都没有,不可能吧,这话……传出去,怕是没人信吧。"

田国富适时接过话头"高书记,我插一句。昨天的事,我做了深入了解。上午的会没通知孙书记参加,他心里就有了疙瘩。后来会上又通过了拆除吕州美食城的决议,他心里就更不痛快了。这算是累积的情绪,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

沙瑞金赶紧顺着台阶往下走:"对,田书记说的是。而且昨天上午那个会,本来就是个见面会,可尹省长做事雷厉风行——"

他本想甩一半锅给尹长征,但话刚出口,就被尹长征不客气地截断了。

"哎,沙书记,您这可是颠倒黑白了。"尹长征皮笑肉不笑地摆摆手,"昨天那个议题刚提出来的时候,高书记可提醒过您,说场合不对、火候不到。您当时那可是大义凛然,说什么''发展不能等、民心不能拖'',一口就把吕州美食城给拍板拆了。这事儿,在座的都有记忆,您赖不到我头上。"

沙瑞金被顶得下不来台,只好又咳嗽了一声,姿态放得更低:"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承认。"

田国富看场面快失控了,连忙把话头拽回来:"那个……那件事顶多算间接因素。咱们先说说直接的。据我了解,孙书记昨天下午两点多就到了省委大院,想找您面谈吕州美食城的事。被白秘书挡在门外,最后孙书记在会议室等了两个多小时,才被接见。可进去之后不到十分钟,孙书记就……"

田国富没把最后那个"跳"字说出来,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高育良弹了弹烟灰,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按照田书记的说法,是白秘书把孙书记挡在门外,晾了两个多钟头,才最终导致了那个结果?一个处级秘书,把一个副部级常委拦在门外俩小时,这要是说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沙书记您的大门口挂着''谢绝访客''的牌子呢。"

田国富听出高育良话里的陷阱,赶紧找补:"当然不完全是白秘书的责任,白秘书只是很大一部分诱因。归根结底,还是孙书记心里的气没顺过来,加上年纪大了,情绪一激动……"

沙瑞金也意识到必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一部分,否则就显得太假:"我也有问题。这件事办得太急躁了,吕州美食城的拆迁决定确实草率。另外,我平时对秘书的管理太松懈,小白年轻气盛,孙书记打电话的时候叫了他一声''白秘书'',他就觉得老书记不尊重他,心里不痛快,便故意晾着人家。这是他的不对,也是我管束不力的责任。"

尹长征冷冷地哼了一声:"沙书记,这您可得好好反思反思。孙书记是副部级的省委常委,叫一个处级秘书一声''白秘书'',半点毛病没有。可就因为这一声称呼,一个秘书就敢把一位省委常委挡在门外两个钟头,知道的说白秘书狗仗人势、目无尊长,不知道的,还以为沙书记您这座庙的门槛太高,连省委常委都迈不进来呢。"

这话说得极重,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沙瑞金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他今天就是来当靶子的,无论这些人说什么,他都得受着,受得越狠,上面调查组来了之后反而越容易过关。

高育良冷眼旁观,自然把沙瑞金这点心思看得透透的。他被欺负得越惨,在上级面前就越能博同情、扮弱者。高育良岂能让他这么顺当地得逞?

他忽然换了一副语气,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声音温和了不少:"尹省长,差不多行了。沙书记心里也不好受,咱们是来开民主生活会的,不是来开批斗会的。这件事虽然令人气愤,但对书记该尊重还是要尊重。不能因为一时之气,把班子的团结给伤了。"

尹长征被高育良这一点,瞬间醒过味儿来,对啊,自己刚来汉东不久,根基未稳,要是把沙瑞金往死里踩,回头上面追究起来,自己第一个吃挂落。

他连忙顺着台阶往下滚:"得,高书记说得对,尊重领导,沙书记,刚才我言辞多有得罪,给您赔个不是。"

沙瑞金肺都快气炸了。高育良,你不当人子!刚才我自我批评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尊重"两个字?现在我要把责任往秘书身上推、给自己找条活路,你倒跳出来当和事佬了?你这是在克我,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如果眼神能杀人,高育良此刻已经万箭穿心、损失无算。

可高育良面对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毫无感觉,甚至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

他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开口:"沙书记,接下来怎么处理,得拿个章程出来。这件事影响很不好,咱们要尽快出方案。至于责任问题……以后再说吧,先想办法把眼前这关过了。"

祁同伟这时候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倾,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昨天那事儿发生在下午五点左右,正是下班高峰期。省委大院门口那条路,人来人往的,好多人亲眼看见孙书记从窗口,那啥。我第一时间调了网警,屏蔽了所有相关的关键词和视频流,本地论坛上凡是带''汉东''''省委''''跳楼''字样的,全部下了架。大范围的传播没有发生,但本地已经传开了,尤其是小圈子里,差不多人人都在议论。我粗略统计了一下,光是昨天一晚上,我接到各级干部打来''关心''的电话就不下四十个。"

沙瑞金听完祁同伟的汇报,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要想让汉东省内统一口径、让这些人帮他堵住舆论的窟窿,他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交换。

政治从来都是交易,你让出一寸,人家才可能给你挪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会议桌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祁同伟身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和缓:"同伟,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反应快、处置准,事实证明你成长得很快。前段时间,育良书记跟我提过,说想让你接任政法委书记,我当时觉得你还年轻,担子太重怕你扛不住。不过今天看你处理紧急公关事务的能力,我觉得,你已经初步具备了这个资格。"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沙瑞金服软了,而且他准备拿一个省委常委的位子来堵高育良那一派的嘴。

祁同伟按捺住内心的狂喜,脸上却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多谢沙书记的夸奖,我做得还是不够好,昨天能拦住那些视频,也多亏了网安支队的同志们连夜加班……"

尹长征摆了摆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哎,同伟省长别谦虚了。昨天那个局面,换一个人来,未必有你处理得漂亮。你不仅及时拦住了舆情,还第一时间安排了救护车和现场秩序维护,孙书记能捡回一条命,有你的功劳在里面。说句不好听的,你不仅救了孙书记的性命,也救了在场所有人的政治性命。政法委书记这个位子,我觉得你能胜任。"

沙瑞金转脸看向田国富,目光里带着征询的意味:"老田,你的意见呢?"

田国富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放下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沙书记,同伟副书记的成长有目共睹。这里面离不开高书记的教导和栽培,高书记这个老师当得好,把学生带得这么出色,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我看同伟同志那个''副''字,确实可以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