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林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沙书记,当时提拔易学习的时候我就投了反对票,现在我的态度依然没变。当然,我只有一票,最后怎么定,您和常委会说了算。"
沙瑞金被噎了一下,转脸看向高育良:"玉良书记,你的意思呢?"
高育良不紧不慢,像早就等着这一问:"这件事咱们昨天不是说了吗,我属意江小易去吕州。年轻、有冲劲、在大风厂的群体事件上积累了经验,关键是跟各方都能搭得上话。吕州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张冷脸,是一双能揉面团的手。"
沙瑞金又转向尹长征:"尹省长的意见?"
尹长征点了点头:"高书记说得有道理。江小易在京州干得不错,虽然时间短,但拿得出手的成绩摆在那儿。把他放到吕州,既是对他的锻炼,也是对吕州现状的一种对冲,一个年轻人去,老同志们总不好拉下脸来跟他硬扛。"
田国富一直端着保温杯没吭声,这时候插了一句:"沙书记,这事儿我觉得不着急定。我的建议是,先让易学习以临时负责人的身份去吕州安抚住美食城那边的商户和群众。至于吕州市委书记的人选,常委会上再议,不差这一两天。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尹省长之前说过三天之内解决美食城的问题,明天就是第三天了。如果到时候解决不了,而上级调查组正在汉东蹲着,那些人要是趁机闹起来……"
他话没说完,但那层意思已经像冷水一样泼在每个人脸上。
沙瑞金立刻转向尹长征,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长征省长,你当时在会上话说得太满了。什么''三天之内给吕州人民一个交代'',现在倒好,交代没拿出来,倒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这件事你说怎么办?"
尹长征可不是傻子,他知道沙瑞金这是想往外甩锅,当即一脸无所谓地往椅背上一靠:"怎么办?不是已经有解决方案了吗?咱们常委会上投票通过的,拆迁呀!沙书记,您当时拍板的时候可是大义凛然,说什么''发展不能等'',我可是按您的指示办的。如果最后那些商户不服、闹到省里来,我大不了跟孙书记学,也去您办公室坐两个钟头,当然我不跳楼,我怕疼。"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刺又带着笑,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别想让我背这个锅,我尹长征不是那么傻的人。事情办成了,功劳有你沙瑞金一份;办砸了,反正当天的会议纪要上有你沙瑞金的签字,老百姓骂的也是你这个一把手,我尹长征顶多算个"执行者",火烧不到我头上。
沙瑞金被噎得脸色铁青。他现在真想跟尹长征找个没人的地方单挑——这人说话怎么比高育良还损?
田国富看了看气氛差不多了,忽然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我有点思路了。"
沙瑞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老田,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田国富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沉稳:"我是这么想的。那天咱们接待尹省长开的见面会,其实是个非正式的碰头会,叫不叫孙书记都在两可之间。从程序上说,那并不是一次正式的常委会,严格意义上来讲,那天通过的吕州美食城拆迁议题,只能算一个预选方案,而不是最终决议。"
高育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田书记,你不会是想推翻那天的方案吧?那可是咱们省委集体通过的,现在推翻了,省委的尊严往哪儿放?"
田国富摆了摆手,语气越来越笃定:"这个时候就别提什么尊严不尊严了,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咱们把白景文的问题再往深里挖一层。对外可以说,白景文在传达会议精神时出现了重大偏差,把''预选方案''传成了''最终决议'',让孙书记产生了严重误会。”
“孙书记来见沙书记的时候,白景文又百般拦阻,不肯通报,这才导致了最终的那个结果。这样一来,主要的矛盾焦点就转移到白景文身上了,沙书记的责任就变成了''管束不严、失察之责'',比''直接冲突''要轻得多。"
高育良沉吟了一下,追问了一句:"这个说法倒是能自圆其说。可问题是,白景文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他一个处级秘书,平白无故为什么要传错话、拦孙书记?总得有个由头吧。"
田国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动机嘛,钟书记一直想要做的,咱们何不满足他,比如……你说会不会是赵瑞龙在背后搞的鬼?赵瑞龙在吕州美食城有利益,这是公开的秘密。”
“他勾结白景文,故意把省委的会议精神传歪,激起孙书记的怒火,然后让孙书记来找沙书记闹事。闹得越大越好、越僵越好,最好是拖到吕州美食城拆迁没法按期进行,这样赵瑞龙和他背后的利益集团就能争取到时间,转移资产也好、找关系通融也好,都有了缓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连高育良都不得不佩服地看了田国富一眼,这老东西,真是不要脸到了极致,却也精明到了极致。
把锅甩给赵瑞龙,等于把一桩省委内部的管理问题,上升成了"利益集团干扰省委决策"的政治问题。
这样一来,沙瑞金的责任就变成了"被下属蒙蔽、被外部势力利用"的受害者,而不再是那个"跟老同志拍桌子把人气得跳楼"的霸道书记。
至于白景文,本来就是弃子一枚,再加一条"勾结赵瑞龙"的罪名,也无非是墙倒众人推。
而最关键的是,赵瑞龙在汉东已经没什么话语权了,赵家那点余威早就散得差不多了。把这个黑锅扣到赵瑞龙头上,他连叫屈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方案一出口,连提议者田国富自己都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凉风,把百叶窗的叶片吹得轻轻颤动。
简直就是无耻,纯栽赃,一点根据都没有。可在座的都是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手,谁都清楚,这个不要脸的理由拿出去,钟正国十有八九会认可。
因为只要把矛头对准赵瑞龙,就不可避免地要牵连出赵立春,现在田国富递上一把现成的刀,钟正国不可能不接。
可问题是,这刀柄太烫手了。
尹长征第一个皱起了眉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田书记,这有点没有底线了吧?咱们就这么给他扣一个''勾结秘书、陷害省委常委''的帽子,一点真凭实据都没有,传出去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高育良跟着摇头,语气比尹长征温和,但态度同样明确:"田书记这个提议……怎么说呢,出发点是为了解决问题,但手段确实欠妥。关键咱们手里一点证据都没有。白景文是沙书记的秘书,赵瑞龙是赵立春书记的儿子,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你说他们勾结,总得有个由头吧?见面时间、通话记录、资金往来,哪怕有一条线能连上,咱们也好往这个方向编。可现在是一片空白,贸然把赵瑞龙扯进来,万一他反咬一口,咱们就被动了。"
沙瑞金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这个好办。让白景文只认赵瑞龙一个人就行了。不需要他跟赵瑞龙有过多少实际接触,只要他的口供里说''是赵瑞龙指使的'',咱们就有了突破口。至于证据,白景文的口供就是证据。纪委的谈话笔录,在司法程序上是有分量的。"
高育良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吟片刻才说:"沙书记,能解决眼前这件事当然最好。不过……这样做,等于把赵家彻底得罪死了。赵书记虽然快退了,可他在汉东经营了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那些老部下虽然现在不吭声了,但心里那杆秤可没倒。你动了赵瑞龙,关键还是栽赃,就等于捅了马蜂窝,后续的反弹你考虑过吗?"
沙瑞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层,他不答反问,反而抛出了一个新的交换条件:"我同意江小易去吕州任职。"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心里都明白:沙瑞金这是在拿吕州的人事布局做筹码,换取高育良对"构陷赵瑞龙"方案的默许。你高育良不是想让江小易进常委吗?我给你。
可尹长征还是皱着眉头,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沙书记,我再说一句不中听的。咱们这么草率地给一个企业家扣顶栽赃的帽子,确实不太地道。赵瑞龙虽然有他老子那层背景,做事也算是肆无忌惮,可在商言商,山水集团这些年确实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