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澜被扶下轿时,小腿伤口又扯了一下。
她站稳后才往里走,药布下的热意一阵一阵往上翻。
殿内熏着淡香,压过了她身上的药味。
皇后坐在上首,凤袍整齐,发间金钗不多,却压得住满殿人。
她看见陈青澜进来,没有立刻开口。
陈青澜跪下行礼。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伤着腿,还跪什么。”
皇后抬手。
宫女上前扶她。
陈青澜坐到侧位,背后绷紧。
皇后端起茶盏,杯盖轻轻碰了杯沿。
“东宫今日很热闹。”
陈青澜低头:“臣妾在偏殿换药,不敢问正殿之事。”
皇后看她半晌。
“你倒是知道什么话该说。”
陈青澜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这不是夸。
皇后在试她。
“臣妾只是记得宫规。”
皇后把茶盏放下,殿内宫女退了几步。
“宫规教你忍。陈家教你守。可你嫁进东宫这么久,应该也看明白了,忍和守,有时候未必能换来安稳。”
陈青澜抬头。
皇后眼尾有细纹,眼底却很清。
“娘娘教训的是。”
“本宫不是教训你。”
皇后靠在凤椅上,声音放轻:“本宫是让你把自己当东宫妇,也别忘是陈家女。”
陈青澜喉咙发紧。
东宫妇。
这三个字像一层湿布,盖在人脸上,喘气都费劲。
她垂眼:“臣妾明白。”
皇后盯住她:“你不明白。”
殿里静了下去。
陈青澜指尖发凉。
皇后继续道:“太子有错,皇上会罚。可太子若倒了,东宫里的人谁能干净?你父亲是御史大夫,陈家站得再正,也容易被拖下水。”
陈青澜抿住唇。
“臣妾从未插手东宫政务。”
“清白二字,写在纸上有用。可到了御案前,有人愿意看才有用。”
皇后这句话落下,陈青澜后背更紧。
她听懂了。
东宫若躲不过,皇后要她闭嘴,认命。
皇后看着她腿上的衣摆:“烫伤怎么来的?”
陈青澜停了一息。
她脑中闪过汤盏翻落的画面,热汤从裙摆往下淌,顾墨渊站在上头,骂陈家无用。
她手指压住袖口。
“臣妾侍奉不慎,碰翻了汤盏。”
皇后眼底微动。
“他打翻的吧。”
陈青澜没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皇后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很快就收了。
“本宫年轻时,也替人遮过。”
陈青澜抬头。
皇后望着殿外,目光落在宫门阴影处。
“遮到最后,别人只记得本宫贤惠。谁还记得本宫疼不疼。”
陈青澜呼吸变浅。
皇后收回目光:“你也大婚多年,无子嗣。本宫知道你的处境不好。”
“本宫也一生无子,可依然稳坐后位。”
"但,本宫真是不能生?”
陈青澜手指一抖。
这话不该听。
可皇后既然说出口,她就不能装聋。
皇后垂眼看着茶盏:“是皇上不给本宫留,男人本就薄情,帝王更甚。”
殿内香气压得更重。
陈青澜嘴唇微张,却没出声。
皇后抬手,示意她继续听。
“本宫这个皇后位子,是拿全家性命换来的。当年夺嫡,皇上身边缺人,本宫母族替他挡刀、开路、送粮。后来人死得差不多了,朝里朝外都看着,皇上不得不立本宫。”
她说得很稳。
越稳,越让人发冷。
陈青澜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皇后继续道:“立了皇后,却不愿让本宫有亲生子。母族没了,子嗣也没有,本宫便只能做个摆在中宫的牌位。”
陈青澜低声:“娘娘……”
“不敢听了?怕了?”
皇后看她。
陈青澜喉结滚动。
“臣妾不敢。”
“本宫的今日,本该是你的明日,你是该怕。”
皇后靠近几分,凤袍上的金线压出暗光。
“宫里不是讲理的地方。太子妃这个位置,比你想的薄。太子若过关,你还得回偏殿,继续当他的妻。太子若过不去,你若乱说话,陈家也会被拖进去。”
陈青澜抬起头。
“敢问娘娘今日召臣妾,是要臣妾做什么?”
皇后终于等到这句话。
她把一只玉镯放到桌上,推到陈青澜面前。
玉镯很旧,边缘有磨痕。
“忍。”
陈青澜看着那只镯子,没有伸手。
皇后道:“东宫这次若能躲过,你照旧做太子妃。若躲不过,你听话,本宫保陈家不被牵连。”
陈青澜眼眶发酸,硬压了回去。
“娘娘如何保?”
皇后眼底一沉。
陈青澜知道这话冒犯,可她必须问。
一个被皇帝绝了子嗣的皇后,一个只剩名分的中宫,凭什么在废储风波里护陈家?
皇后没有发怒。
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是忘了,本宫膝下,还养着两个小皇子。”
陈青澜手指僵住。
皇后看着她:“他们年纪小,干净,听话。若太子失势,皇上总要往后看。本宫养着他们,便还有说话的份。”
陈青澜脑中闪过东宫正殿被封的门。
皇后已经在看下一步了。
“娘娘要臣妾替您做什么?”
皇后把玉镯推近。
“不必替本宫做什么。你只要闭嘴,养伤,别让陈家跳出来替太子喊冤,也别让陈家急着撇清东宫。”
陈青澜看着玉镯。
两边都不能动。
动了便成靶子。
“臣妾若不答应呢?”
皇后看她半晌,语气仍稳:“那本宫会换一个听话的人,同陈家说话,陈大人为官多年,最懂取舍。”
陈青澜掌心冒汗。
这话比威胁更重。
她伸手,拿起玉镯。
玉镯入手发凉。
“臣妾明白。”
皇后看着她把镯子收进袖中。
“回去吧。记住,受委屈时别哭给外人看。外人只会看你笑话。”
陈青澜起身行礼。
“臣妾告退。”
她走到殿门口时,皇后忽然开口:“腿上的伤,让太医院好好记。”
陈青澜脚步停住。
皇后看着她背影:“忍,不等于把证据丢了。”
陈青澜喉咙堵住。
过了半息,她低声应下。
“臣妾记住了。”
……
萧景寒被拖回天牢前,先被带进了西侧小刑房。
门关上。
外头只剩雨水敲檐。
内侍宣完密旨,两个刑人按住他的肩。
萧景寒没有求饶。
天牢十年,求饶这两个字,喊了也没用。
刀落下时,他咬住布团,后背撞上木板,喉咙里压出血味。
顾氏皇帝要他活着。
活着看萧氏断根。
这道密旨不是杀人。
是把他剩下的路,彻底堵死。
再被拖回牢道时,萧景寒靴底在石阶上磨出血痕。
天牢门口的湿气钻进鼻腔,夹着霉味、烟味、旧铁锈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门。
十年。
刚出去一夜,又回来了。
狱卒不敢多看他,押着铁链往里走。
锁骨链铁环压进皮肉,每走一步,肩背都被扯得发麻。
腰间白布已经被血洇湿。
萧景寒咬着牙没喊。
牢门打开,潮气从墙缝里扑出来。
狱卒把他推了进去。
“老实待着。”
另一个狱卒扣上锁,照着旨意念了一遍。
“锁骨链,双岗看守,三日一换。圣上有旨,无手令不得探视。”
萧景寒跌坐在墙边,掌心撑到地上,摸到一片湿冷。
牢门合上。
铁锁落下。
那声响在石道里传了很远。
他低头看下腹的血痕,疼意往肉里钻。
脑中没有旧旗。
没有复国。
只有太子那张脸。
顾墨渊。
丽正殿。
腰牌绳。
“狗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