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府尊有请

间歇日。

南阳府城的天空飘着几丝闲云。

明德楼一楼大堂里,各县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气氛没有前两日那般紧绷。

一壶清茶,两碟瓜子,众人的话题自然绕不开昨日的策论。

“听说了没。”

角落里一名广济书院的学子压低嗓音。

“昨夜阅卷房那边,几位房官吵起来了。”

邻桌的学子立刻竖起耳朵凑过去。

“吵什么?”

“因为一份卷子。”

那学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故意卖了个关子。

“听说那篇策论写得太绝,里头全是真刀真枪的实务。”

“一位房官觉得此文行事老辣,堪为天下州县范式。”

“另一位却觉得字里行间锋芒太甚,不像个童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堪为范式?”

“我的亲娘哎,这可是阅卷官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到底是哪个书院的神仙?”

“莫不是惊涛书院那个汪烨?”

“我看悬,汪烨文章华丽,但说起实务,他下过几天地?”

“不会是江陵的江行简吧?”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在大堂里荡漾开来。

二楼客房内。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

顾辞手腕悬空。

紫毫笔在雪白的信笺上留下几个清瘦挺拔的小楷。

那是写给妹妹的家书。

薛明阳推开房门,像一阵旋风卷进屋里。

他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两步窜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

“辞弟!”

薛明阳咧着嘴,嘿嘿直乐,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你猜我刚才在楼下听见什么了?”

“听见明日加考一场?”

“呸呸呸。”

薛明阳连啐三口,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外面都传疯了!”

“说阅卷房里出了份绝世好卷,几位大人正拍着桌子夸呢。”

“言之有物,堪为范式。”

薛明阳摇头晃脑地重复着那八个字,屁股忍不住扭了两下。

“辞弟,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绝对是在夸你。”

“你那篇策论肯定杀疯了。”

“带飞,这波绝对是带飞。”

顾辞落下最后一笔。

将信笺拿起来轻轻吹了吹。

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低调。”

“基操勿六。”

薛明阳愣了一下。

“啥叫基操?”

“基本操作。”

顾辞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里。

“考官夸不夸,那是考官的事。”

“明日还有最后一场诗赋。”

“你那脑子里装的墨水,够用吗。”

薛明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拖着步子走到床边瘫下。

“辞弟,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半个时辰。”

未时三刻。

日头微微偏西。

明德楼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大堂里的学子们纷纷停下交谈,转头看向门外。

四名穿着黑色皂服、腰挎雁翎刀的差役跨入门槛。

为首的班头环视一圈。

目光锐利。

大堂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班头走到柜台前,冲着掌柜微微拱手。

态度出奇的客气。

“请问清河县童生顾辞,可是下榻在此处?”

掌柜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在,在二楼天字号房。”

班头道了声谢,转身走向楼梯。

大堂里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陈良手里端着的茶盏微微发抖,茶水洒在手背上都不自知。

“差役拿人?”

“不能吧,顾师弟犯什么事了?”

楼梯口传来木板吱呀的声响。

顾辞一袭青色长衫,从二楼缓步走下。

身形清瘦,神色从容。

薛明阳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班头迎上前去,没有拿锁链,反倒抱拳行了个大礼。

腰弯得很深。

“可是顾辞小公子?”

“是我。”

班头脸上挤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府尊大人有请,请小公子随我们往县衙走一趟。”

此言一出。

大堂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府尊大人!

南阳知府陈廷鉴!

那可是掌管八县生杀大权、连布政使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封疆大吏。

一个尚未考完府试的十岁童生,竟能让知府派人专程来请。

这排面。

整个南阳府百年未有。

顾辞微微颔首。

“有劳差大哥带路。”

顾辞整理了一下衣冠,理平袖口的褶皱,迈步走出客栈。

门外停着一辆宽大的黑漆平顶马车。

车前挂着南阳府衙的楠木牌子。

拉车的是两匹膘肥体壮的大马。

班头亲自掀开车帘,请顾辞上车。

马鞭挥动。

车轮在青石板街上碾出骨碌碌的声响,朝着府衙的方向驶去。

留下一客栈目瞪口呆的学子。

薛明阳站在门口,咽了一口唾沫。

“乖乖。”

“这大腿,抱得太值了。”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驶入府衙后街的角门。

顾辞下了车,跟随班头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一处幽静的跨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几人合抱的百年古柏。

书房的门敞开着。

班头停在阶下,躬身禀报。

“大人,顾辞带到了。”

“进来。”

屋内传出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顾辞迈上台阶,跨入门槛。

书房内陈设古朴,没有多余的奢华字画,墙上只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

书案后。

坐着一个五十出头、两鬓微霜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正把玩着一方端砚。

南阳知府,陈廷鉴。

顾辞上前两步,长揖到地。

“清河县童生顾辞,拜见府尊大人。”

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

陈廷鉴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顾辞一番。

目光深邃,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审视与压迫。

半晌。

他放下手里的端砚,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

“坐。”

“谢大人。”

顾辞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

“宋大人呢,前些日子给本府递了封折子。”

“布政司那边也发了邸报。”

“清河县修河筑堤,因地制宜,量入为出。”

“折子里说,那治水的方略图纸,皆出自一个十岁稚童之手。”

陈廷鉴放下茶盏,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顾辞脸上。

“本府起初不信。”

“今日见了你那篇策论,本府信了。”

顾辞神色不变。

“大人明察。”

“治水之功,全赖宋大人居中调度,体恤民情。”

“学生不过是恰逢其会,画了几条线罢了。”

陈廷鉴轻笑一声。

这小家伙,嘴巴倒是严实。

懂得把功劳推给县令,不居功,不自傲。

这份心性,莫说十岁,便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也未必有。

“你倒是会说话。”

陈廷鉴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前两日府试开考,本府怕坏了你的心境,便一直压着没传唤你。”

“今日休沐。”

“本府正好找你来聊聊。”

“折子里提的那个三合土。据说是坚硬如铁,成本极低。”

“这配比方子,你是从哪本古籍上寻来的?”

顾辞抬起眼眸,直视陈廷鉴的眼睛。

眼神清澈,不见半分慌乱。

“回大人,并非古籍记载。”

“清河县地薄民穷,买不起安平县的青条石。”

“学生见村里泥瓦匠筑墙时,常用石灰和泥巴混合。”

“便带着几个同窗,在河滩上反复试了几百次。”

“加沙子,调水量。”

“瞎猫碰上死耗子,才捣鼓出这个配比。”

因地制宜的工程实验。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陈廷鉴盯着顾辞看了足足十息。

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一个瞎猫碰上死耗子。”

“若是天底下的瞎猫都能碰上这等死耗子,大奉的国库何愁不丰盈。”

陈廷鉴看向顾辞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能写绝世文章,那是才子。

能脚踏实地搞出三合土这等实务,那是国之干臣。

大奉朝最缺的,就是干臣。

“明日便是最后一场诗赋。”

“好好考。”

陈廷鉴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的百年古柏。

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

“南阳府这块地界,已经整整十二年没出过一个进士了。”

“本府坐镇南阳以来,当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能有个替南阳府争口气的真龙飞出这片浅滩。”

“你是个聪明孩子,能明白本府的意思吗。”

顾辞起身,双手交叠,郑重长揖一礼。

“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府尊大人厚望。”

“去吧,回客栈好好歇着。”

“本府等着你的好消息。”